天刚麻麻亮,父亲就把扁担挑在肩上出发了,马额和高塘这两个地方他隔三岔五就要去赶个集。等他把担子卸了回到家,母亲坐在灶火前总会叹口气说,他就是把东山的太阳一直背到西山头,才换回咱们家能有半碗干面吃。夏天卖剩下的饸饹面,他装在瓦罐里徒步走了一百多里地赶到蓝田去换包谷豌豆。那时我偷偷跟在后面走,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喊停。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白居易写的《卖炭翁》: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原来我爸就是诗里的那个卖炭翁。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大姐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大学。我爸咧着嘴笑,可心里却在为学费发愁。二姐和三姐先后辍学去干活了,把书让给了大姐读书。我也提前结束了学业去西安打工,高一没读完就去了装卸队干活。 每个月200元的工资我准时寄回家。那天傍晚我把第一笔钱递给我爸说:“爸,以后家里的担子我来挑。”我爸接过钱的时候,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老树根一样暴了起来——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算是个男子汉了。 1997年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我在城里买了房。我把父母接来同住了一段时间,可我爸住不惯电梯楼。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楼梯口晒太阳说:“我们这种土里土气的人住高楼心里发慌。”2002年的夏天母亲先走了一步;2007年冬天的那个早晨噩耗传来了。 腊月飞雪的时候噩耗传来了2007年冬天,百年不遇的大雪把渭北原野裹成了一片银白。我爸坐在火炉旁皱着眉头说:“这几天胸口总像塞了团棉花似的。”我随口安慰了他几句。谁想到过了没几天他指着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硬块子沉下脸说:“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大姐夫在医院有熟人带着做了检查——贲门癌晚期。 医生轻描淡写地说:“年纪大了化疗受不了,想吃啥就做啥别忌口。”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那个曾经扛着太阳从东山走到西山的人,竟被几个字母的病名给宣判了期限。 回家后的那碗饸饹面成了绝响。我爸一辈子就好两件事:抽烟还有吃饸饹面。大姐把他接到城里后厨房里依旧飘着荞面饸饹的香气。我们轮番下厨给他做饭吃,可他只抿一口就摇头:“苦命的人连点甜头都尝不着了。” 咳嗽越来越厉害,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腊月十七那天凌晨他突然坐起来说:“谁还能不死呢?我这一辈子值了——该受的苦都受了,该享的福也享过了。” 那天晚上雪一直没停。医院的救护车停了我们租了一辆面包车把父亲送回了老村。山风卷着雪花冲进了棺木里号手的手指冻在管子上怎么也吹不出音符。 母亲下葬那天大雨滂沱父亲走的时候又碰上了暴雪——天地都在为这两位老人悲伤仿佛在为他们补上一场迟到的挽歌。 他出生那年爷爷就已经去世了。18岁那年他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壮丁深夜混进了潼关怀里揣着一封给母亲的血书:“娘啊孩儿不孝来生再报吧。” 从此他把八口人的生计扛在肩上:母亲体弱多病还有五个孩子嗷嗷待哺以及瘫痪的奶奶。村里谁家有红白事都请他去掌勺他压饸饹的那个床子发出“吱呀”的声音面香混着柴火烟味成了我们最奢侈的年夜饭。 如今那架老床子还摆在老屋木棱被磨得发亮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抚摸过的印章。 雪又落下了——和十年前一样厚实而无声我俯下身磕头额头撞在了冰凉的雪地上:“爸若真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纸钱青烟里的一声“爸”坟头草枯了又绿了每年清明寒衣节我都要点燃纸钱看火星变成灰烬飘向天空。 “若您在天有灵——”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想补偿那顿没吃完的饸饹面想陪他再去赶一次集想听他再骂我一句“不争气的小子”。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1997年我在城里买了新房02年夏天母亲先走了一步07年冬天父亲也走了村里人都说我们父母享了儿子的福可我只能捶胸顿足——“孝道”二字我欠他们太多太多。 天刚麻花亮父亲就挑起了担子去马额和高塘赶集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母亲在灶火旁叹气说:“他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才换回一家人半碗干面。” 夏天卖不完的饸饹装进瓦罐里他徒步一百多里到蓝田换包谷豌豆上坡下沟瓦罐磕得叮当作响我偷偷跟在后面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喊停那一刻我读懂了白居易的《卖炭翁》: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原来父亲就是诗里的卖炭翁。 恢复高考第二年大姐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入西北大学父亲咧嘴笑着却为学费发愁二姐三姐相继辍学把书本让给姐姐我也提前结束学业寒假收破烂暑假挖药捉蝎子贩菜……高一便辍学去西安做装卸工每月200元工资准时寄回家那天傍晚我把第一笔工资递给父亲:“爸以后家里的担子我来挑。”他接过钱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暴起——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长成了男子汉。 1997年生意越做越好我在城里买了房把父母接来同住父亲却住不惯电梯楼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楼梯口晒太阳:“土里土气的人住高楼心慌。”2002年夏母亲先走一步2007年冬父亲紧随其后村里人说:“你们父母享了儿子的福。”我却只能捶胸顿足——孝道二字我竟欠他们太多太多。 雪又落了——像十年前一样厚实而无声我俯身磕头额头撞在冰凉的雪地上:“爸若真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纸钱青烟里的一声“爸”坟头草枯又荣每年清明寒衣节我点燃纸钱看火星化作灰烬飘向天空。“若您在天有灵——”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想补偿那顿没吃完的饸饹面想陪他再赶一次集想听他再骂一句“不争气的小子”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刚麻花亮父亲就挑着担子出门去马额高塘赶会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母亲在灶火旁叹气说:“他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才换回一家人半碗干面。”夏天卖不完的饸饹装进瓦罐徒步一百多里到蓝田换包谷豌豆上坡下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