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大早,1971年的我还在被窝里挣扎,就被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老妈急急忙忙把我拎起来,给我套上那件崭新的大棉袄,顺便往袖口里塞了两只热乎的红薯当早饭。饭还没吃上几口,风带着雪粒就把门冲开了。老爹顺手把围巾往肩上一扔,吆喝了一声:“咱们出发!”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深得没过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爸妈走,每走一步都溅起大片的雪沫。冷风往脖子里钻得生疼,但心里的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因为今天是去给姥姥拜年。我抬头看天,雪花被风撕碎了像碎银一样落下来,沾到睫毛上就化成了小水珠。田野上像铺了一层棉被,树枝看起来跟珊瑚一样漂亮。偶尔飞过一只麻雀,“啾啾”两声特别清脆。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的走进了一幅冬天的大画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小李庄那堵土墙终于露了头。还没走到跟前,我就看见姥姥站在门口等我们呢。她穿着黑棉袄,戴了顶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条旧围巾在那儿抖啊抖的,活像老槐树下的一把伞。我们一靠近,她跺跺脚把围巾甩了甩,皱纹里一下子全是笑容:“总算回来了!快进屋坐暖和。” 一推门热浪就扑过来了。雪粒啪嗒啪嗒地掉在门槛上化了。屋里烧着煤炉正旺呢。姥姥一把把我拉到她的破木椅上坐下,拿起一只搪瓷缸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红糖块塞到我手里:“吃吧刚剥的。”剥开糖纸咬一口,甜味先是冲鼻子然后才进了心窝子。 桌子上摆着一堆年货:白面、红糖还有点心盒子。父亲和舅舅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老妈在帮舅妈摘菜准备做饭。我蹲在炉子旁边烤火听他们聊生产队今年收成怎么样。到了中午十二点饭香味顺着窗缝飘出来——红烧肉、排骨还有丸子都上桌了,热气腾腾的把屋顶都熏成了橙色。 吃完午饭大家凑在煤油灯下拍了张全家福照片。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老妈右边是老爸;姥姥搂着我的肩膀舅舅把外公的旧风衣搭在了我背上。快门咔嚓一响把大家的笑声都封在了底片里。 傍晚回家的时候雪还在下个不停。我回头看姥姥还站在路口挥手呢——她的身影被雪光映得黑乎乎的像棵老槐树看着我们往家走。那一刻我心里明白:有些事会随着时间淡忘了,但那天的大雪、那碗冒着热气的丸子还有屋里的红糖味儿会一直留在我心里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