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学科根脉如何“找回来”、如何新条件下走得更稳更远 在中国政法大学一间阶梯教室里,一堂特殊的课程引发师生共鸣:96岁高龄的张晋藩先生缓步走上讲台,为法律史等专业博士生和新聘研究生导师授课。课件主题指向学科核心命题——“百年回顾与未来展望”。张晋藩从一个贯穿个人学术生涯的追问切入:为何一个历史悠久、法律传统深厚的国家,其古代法律研究曾长期需要“到国外去找学者与材料”?此问题既是学术困惑,也折射出近代以来中国法律史学在曲折中求索的现实。 原因——外部冲击与内部断裂交织,决定了“材料、方法、话语”的重建任务 张晋藩在授课中梳理,中国法律史学的现代化起步与近代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晚清以来,在外部冲击与制度转型压力下,新式学堂兴起,对应的课程与研究开始萌芽;民国时期,学者对中华法系文献进行整理,但学术体系与研究范式尚未成熟;新中国成立初期,部分课程与教材一度出现脱离国情、照搬套用的倾向,古籍资料长期沉寂,传统资源与现实需求之间形成断层。同时,域外学界对中国法资料的系统整理、出版与阐释不断推进,使研究中心与话语权一度旁落。 张晋藩指出,学科要真正成熟,必须解决三件事:第一,资料要“摸清家底”,让分散沉睡的文献活起来;第二,方法要立足本土经验,形成解释中国历史与现实的学术工具;第三,话语要能够面向世界,讲清中华法治文明的独特贡献,避免被单一范式与偏见所框定。 影响——从教材到通史,从纠偏到对话,夯实文化自信与学术自立 张晋藩回顾个人与学界的共同努力:上世纪60年代初参与编写中国法律教材,改革开放后推动编纂多卷本《中国法制通史》,十卷本成果最终于1999年出版,成为中国法制史研究的重要基础性工程。其多部专著被译介至海外,客观呈现中华传统法律文明的历史连续性与制度创造力。 在课堂上,他以史料回应偏见。面对曾有西方学者以“诸法合体、民刑不分”等概括性判断来描述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法律形态,他引用青铜器铭文中关于民事纠纷处理的明确记载,说明中国早期即存在相当发达的法律实践与规范意识。张晋藩强调,以材料说话、以事实立论,不仅是方法问题,更关乎学术尊严与国家文化形象。 他更指出,自秦统一以来,中国总体上保持统一国家形态并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持续发展,典章制度的修撰与整理是历代传统。今天深入发掘传统文化精髓,不是复古,而是为理解中国道路、完善国家治理提供历史资源与思想滋养。 对策——在新技术环境下更要守住底线:求真、求实、求敬畏 值得关注的是,这堂课还触及当下学术研究的新变量。课前,张晋藩专门向学生询问智能工具在史料搜集与研究中的使用体验。在听取“可提升检索效率,但也可能出现虚构信息”等情况介绍后,他明确表示欢迎新技术为学术赋能,同时提出三点要求:一是加强史料真伪甄别,建立可核查、可追溯的证据链;二是避免浅表依赖,防止以“快捷”替代“深研”,以二手结论替代一手材料;三是保持学术敬畏,严守引注规范与学术伦理,在任何工具面前都不放松对真理的追求。 课堂上,张晋藩因视力严重退化,不时借助放大镜阅读讲稿;讲至一个多小时后略显疲惫,仍坚持将核心观点讲清,并在学生协助下完成课程安排。师生起立鼓掌的一幕,既是对学术前辈的致敬,也是一堂关于治学品格的“无声课”。 前景——以学科体系与人才梯队建设,推动中国法律史研究更好服务国家需求、参与文明对话 面向未来,中国法律史研究的价值正在持续凸显:一上,全面依法治国进入纵深推进阶段,历史经验有助于深化对制度演进逻辑的认识,提升法治建设的历史自觉;另一方面,国际学术交流与文明互鉴不断拓展,讲好中国法治文明故事,需要更扎实的基础研究与更具解释力的学术表达。 业内人士认为,下一步应持续推动基础文献整理与数字化保护,完善跨学科研究机制,强化青年人才的史料训练与规范训练,同时在国际传播中形成更具说服力的叙事框架与学术语言。以中国问题为导向、以一手资料为根基、以世界对话为目标,将成为学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
一位96岁的学者,用一堂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课,道尽了数十年的学术坚守。张晋藩的意义,不只在于他为中国法律史学构建了完整的学术体系,更在于他以自身的行动告诉后来者:真正的学问,需要一生的敬畏与坚持。课件上"未来展望"四个字,既是留给学生的课题,也是一代学人对这个时代最深沉的期许。薪火相传,不在于一时的热烈,而在于一代又一代人对学术根脉的守护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