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玩意儿叫脱口秀,其实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老传统。“噱头”,这俩字就是苏州话里“讲笑话”的意思,比洋味的脱口秀可早多了。听苏州评弹的时候,那“说、噱、弹、唱”四个拿手好戏里,“噱”被排在最前面,书场能活下来全靠它。说白了,每一个说书人都是天生的段子手,身体里流的就是这脱口秀的血。 在苏州书场听戏,这叫“放噱头”,那“放”字特别带劲。卖货的先生一挑话说完,台下的人立刻就能直起身子,等着笑。那种感觉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把老听客的心跳都给吊着。尤其是我们这些江南长大的孩子,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爸爸刚说到“这里要笑了”,我马上就得做好准备——预备,笑! 说到演员搭配上的分工可讲究了。双档弹词里,男的(上手)主要负责逗哏和讲笑话;女的(下手)得弹唱。单档或者评话就是一个人全包圆儿。脱口秀观众换得快,可评话艺人得把同样的人留住两个小时。就像上海评弹团的响档张鸿声演《英烈传》,足足说了365天没停过,天天都有人来捧场,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听点儿新鲜的东西。 我爹有个宝贝疙瘩叫“噱头本”,封面都被摸毛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段子:两个小时里要安排10个笑点、开场先丢一个压场的、剧情里埋几个带剧情的包袱、时间不够再拿几个跟时事沾边的救场……像这种救场的“外插噱”,就跟现在脱口秀里现挂时事梗差不多。书说到最后只剩10分钟了,全靠它续命。 讲笑话分两大门派:一个是“肉里噱”,得跟书里的情节死死绑一块儿;另一个是“外插花”,随便扯点新闻掌故热梗都能用。像金声伯就爱把当天报纸上的事现挂成段子,老听客笑称他这是提前看报纸。吴君玉则是盯着上海滩的流行趋势找素材,把满场人的笑声都逗出来了。 以前祖师爷辈儿的PK才叫一个精彩。徐云志守着《三笑》,跟“描王”夏荷生隔条街开书场比试。夏荷生嗓门大如雷霆,徐云志不急不慌甩出一招“太极化劲”式的笑点,四两拨千斤当场就把观众给抢了回来。女听客先倒戈投敌,男听客也跟着往这边跑。最后夏荷生也没办法了只能言和收兵,这事儿到现在还是评弹圈里的美谈。 逗乐子也有阴阳之分:阴噱就是不动声色的那种幽默感;阳噱就是扮丑作怪弄得场面很热闹。就好比“鸡汤原汁”跟“味精鲜”比味儿一样:一个天然的鲜味儿一个是人工调味出来的;一阴一阳正好不腻歪。小段子高手金声伯最爱玩“小卖”——几句话连成一串小包袱逗你笑完才懂其中的意思。 以前没有网络那会儿靠着偷师学艺翻旧书记录生活来维持生命里的幽默感;有了网以后段子库更大了。侯宝林的“醉鬼”、赵本山的“卖拐”、方清平的“看病”这些桥段全被改头换面收进了“噱头本”。 现在大家都能讲五分钟脱口秀确实门槛低了;但散场以后心里还是会怀念金声伯、吴君玉、徐云志这些老法师——他们脚下那张磨得发亮的书台;《七侠五义》《水浒》《三笑》里那些能背下来的经典桥段;还有那一本被翻烂了却舍不得扔的“噱头本”。 有些舞台需要更多的积累和用心的感受——这是机器算法给不了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