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菜花

菜花从干巴巴的菜根里冒了出来,这一抹黄硬是把多年的乡愁给勾起来了。读累了书,往桌子上瞅了一眼,那棵只剩下芯的白菜根让我心里猛地一惊,原来它竟偷偷生了个小芽苞。那是去年冬天的老白菜,叶子早就干巴了,没想到根部还能“怀胎”。等到了清明前后,菜根鼓出一个嫩黄的芽苞,像书签似的夹在旧书页里。我把它轻轻挖出来放进清水盆里,那一汪静水立马漾起了春意。没有香味,也没什么花色,就纯粹是个黄,却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本该种油菜籽的花盆,因为搬家太麻烦,我顺手把外孙给的灯笼红萝卜埋了进去。这萝卜倒也懂事,自顾自地抽了苔开了花,蜜蜂闻香而来在周围打转。花开得正旺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小孩一把揪去了花瓣,只剩下几片在风里晃荡。这株萝卜花就像做了个梦一样,开场热闹结局狼狈,只剩下一阵惋惜的滋味。 今年的春风特别猛,厨房光线也不好。某天太阳突然出来了,我蹲下身拾菜的时候指尖碰上一截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菜根。它居然从被人遗忘的老根底部钻出来了,就像老木头裂开了新芽一样。把残叶修掉用清水养着,桌子上又落下一枚春天的印记。也没举行什么仪式,更没抱啥希望,它就那么坚定地来了。 家乡老谣里唱的是“十里菜花香”,记忆里的金黄可不是装点的东西,那是铺天盖地的架势。春阳、春风、蜂群还有油菜花凑在一起演奏四重奏。这虽然不是白菜花但颜色一样——明亮得晃眼的那种黄。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我回来,忽然说出一句上联:“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他笑笑没让我接下句也没再多说什么。那一年他刚从打仗的地方回来一身疲惫,这感慨真是一辈子都没散。 没等油菜籽结成种子就生病了去世了。他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把老宅留给叔父办丧事。”从那以后故乡就只在梦里出现了,菜花算是他的替身吧。现在我也老了头发白了,城市的灯火取代不了田里的蛙声。案头这株菜花像是枚小小的书签夹住了时间的褶皱。 它提醒我:只要是生命都能写进文章里——不用搞什么宏大叙事只要真实地呼吸就好。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花已经谢光了只剩根还泡在水里呢。明年春天一来它肯定还会破壳而出继续往前走的故事也会跟着每一片新黄淡淡又淡淡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