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家的字里总有股风云味儿,特别是写春联的时候。

书家的字里总有股风云味儿,特别是写春联的时候。小时候在广东乡下的前墟镇,我最爱去看石板街那边的热闹。那时候两间宗祠改成了中学,大家把红纸张开,几十个人支起摊子,毛笔在纸上戳戳画画,看着就像鸟儿在排队。我就在旁边站着看,第一次听到那种写字时特有的“顿挫”声,那响声真清脆,原来字也有心跳。 有一次我去参观宗祠,发现墙上有块地方被隔了出来,老教师一直在这里写字。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轮流换着写,红红的底子衬着那些黑字。这人不要钱也不要掌声,只要自己心情好就换一种写法。后来听说他去世了,那块地方还留着,就像块无声的碑。那时候我看不懂笔法有多高深,但我懂什么叫坚持——就是把一件没人叫好的小事干到连时间都不好意思打扰。 初中那会儿美术老师李乔夫是关山月和黎雄才的徒弟,他住在学校啃咸菜、写大字。有次上课他示范写字,我拿了张开三素描纸给他写个“奋”字。他提笔写了个繁体隶书,笔画虽然憨实却挺可爱。那张纸后来丢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那个字在我脑子里印了几十年。每次想偷懒不干了,我就闭上眼睛想那股倔强劲儿,这就把自己拽回了书桌旁——原来人骨子里的性情是能写在纸上的。 粤西那边的人不认人只认字,大家都服一个叫李振海的人的草书。天还没亮他就在厕所外边摆好了纸笔。他一手写起狂草来特别快又特别准。我讨了几张条幅看,有一张落款是用小字写的。听说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凭感觉瞎画的。福建有位眼光很高的书法家看了后就说一句:“人书俱老。”我当时不懂:字写得这么潦草有什么好夸的?他解释说:“等到岁月把锋芒磨成苍茫一片的时候,字里自然就透出了自知之明。”——这大概就是书法教我的最后一课:好字不一定得好看,只要心里有数就行。 想起武侠小说里的郭靖虽说笨但却练得了九阴真经;想起我练太极练得那么快连老师都摇头说这是南北快拳?后来师傅跟我说:“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招数?天天练早晚能成样。”金庸写葵花宝典也得先自宫再谈神功;孔明借东风还得披头散发装神弄鬼——其实书法跟武术一样,先把自己吓得不敢乱动,才能唬得住别人。要是书协主席能把“润笔”的钱换成那股“顿挫”劲儿,国粹二字才算是名副其实。 广东以前有个书协主席叫李曲斋,是清探花李文田的孙子。他给别人写字从来不收钱也不署名,大家都叫他“散仙”。他这个人闲散得很不像个当官的样子。在无数张红纸上他完成了自己的“成仙”之路——不为名也不为利,只为了让陌生人心里亮起一盏小灯。那盏灯虽然很微弱却提醒了我:所谓的国粹可不是热闹的老规矩套路,而是没人喝彩的时候还愿意拿起笔来写字的那只手。 写到最后这点墨汁我还是不知道“书法到底是什么法”。它可以是宗祠墙上的那种坚持劲儿;可以是厕所外那张苍茫的草书;也可以是我练了六分钟就打完的那套“快拳”;还可以是那个不署名的“散仙”。当笔尖在纸上发出那声脆响的时候我才明白:“顿挫”其实就是人生——不去想以后的事儿只问此刻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