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心里剩下的那点爱、剩下的勇气都折成一只小船儿扔到那条叫“继续生活”的河里去吧

哎,咱们又是一年清明了,这太阳突然就亮堂了,说变就变。我拉着我那侄甥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感觉像被时间拖着往前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听得我心里难受。走到墓前,看着石碑上刻的字,离得越近心里越堵得慌。 之前在医院那阵儿最难熬了。病房惨白惨白的,大夫护士来回跑的声音比表针还快。你躺在那儿中间,身上全是血印子,像火一样烧得人心慌。大夫说专家在路上呢,可你到底还是没等来。嫂子一哭,把整个天都给撕开了缝儿;爸妈的眼泪砸在地上,也没声响了。我当时站在门口想掉泪,却流不出来——那种憋闷的感觉,到现在想起来都跟被人掐脖子似的。 守灵那天晚上,我就在你旁边守着。本来想跟你说说话的,一张嘴就全是风。咱们以前在外面干活忙得脚不沾地,很少能碰上面;现在面对面了,你却是冷冰冰的。我想问你:爸妈以后咋办?侄子侄女又怎么办?家里这一摊子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肩膀上,我真扛得住吗?可棺木没出声啊,夜色替你说了:这辈子活起来那是直播呢,哪有彩排给你练手。 去年中秋前一天送你的时候最让人受不了。我们把那方小棺材抬上山坡去。那会儿太阳突然被云给遮住了,飘起了细雨。我攥着侄女的手死劲儿掐自己手心——埋下去的是你啊,也是把我心里那道口子给撕开了。爸妈的白发被风吹得乱晃荡;侄子侄女的哭声被山风卷走了老远。那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家里少了谁都不行啊。 烧纸钱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又一下子灭了。青烟在那儿转圈圈儿的,好像是舍不得走。我闭上眼睛就听见你工地上干活喊号子的声音;夏天喝酒碰杯的声音;还有春节坐火车回家的汽笛声……这些声音现在都封在脑子里成了回音。我就把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尽到的责任、没来得及给的拥抱都折进纸钱里吧,让它替我陪你去更黑的地方走一段。 雨停了以后阳光照在坟头就像盖了层薄纱似的。我转身下山鞠了一躬跟大哥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虽说山路上还是黏糊糊的挺难走的,可我走得比来的时候心里踏实多了——因为我知道你在那边给我照着路呢。 日子本来就短得很;能抓得住的就只有现在;能留下来的也只有爱。我把心里剩下的那点爱、剩下的勇气都折成一只小船儿扔到那条叫“继续生活”的河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