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时间的声音

2021年那个仲夏夜,父亲走了。等我把丧事料理完,一个人坐在老家老屋里的那个晚上,外面安静得吓人。平时父亲的咳嗽声早就没了,只剩下座钟还在黑暗里忠实地响着。那声音特别大,可又觉得特别孤单。这钟一响就是三十多年,以前它是催促我起床的,后来变成了等着我回家的,最后成了陪我长大的。它算是看着我这个孩子长大,也数完了父亲头上的白发。天快亮的时候,这钟突然不响了。没有一点征兆,就是在一次普通的摆动之后,它就静静地悬在那儿再也不动了。我走过去看了看钟面玻璃,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拿起那把磨得很亮的钥匙想给它上弦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没舍得下手。就让它停在这一秒吧。父亲的时间已经永远留在了这里。而那“滴答”的余音,早就长进了我的血脉里,变成了我自己的心跳,在我以后那些忙忙碌碌或者慢悠悠的日子里,帮我定下了岁月的界线,也在心里不停地说着那些无声的嘱咐。 原标题:《陈英:时间的声音》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这座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父亲用棉花和小麦从乌沙老街换回来的。钟有一个长方体木壳,深枣红色,漆面不算顶光亮,有些地方的木纹还隐约可见,摸上去有温吞的、质朴的糙感。钟面是奶白色的底,黑色的罗马数字,刻度是细细的银线。钟摆是黄铜的,摆起来不疾不徐。父亲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正中八仙桌上方的条台上,正对着大门。他说,放在这里,你起床第一眼就能看见。从此,“滴答”声就填满了屋里所有的寂静。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就像穿着硬底布鞋的更夫一样,在时间的巷子里没完没了地走。父亲对这钟特别恭敬。每隔七天他必定要给它上发条。每次上发条之前他都会先把手洗干净,站在八仙桌前取出那把长长的、尾端带扁铜环的钥匙插进钟面上的两个小孔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拧紧。上好发条后他会侧耳听一会儿直到听到那“滴答”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有力他才会满意地点点头。 后来我去外地念书、工作了就像只飞出巢的鸟离那座钟越来越远了我也习惯了没有“滴答”声的日子偶尔回家才发现这钟声从来没改变过只是钟壳的颜色变得更暗了像凝固的时光一样父亲老了他给钟上发条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动作也变得缓慢许多有时候我接过钥匙帮他拧发条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黄铜心里总会猛地一惊原来要拧动的发条这么紧这么沉再后来父亲生了病精神也大不如前了他常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的藤椅里对着那座钟一坐就是老半天母亲悄悄告诉我他现在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刚吃过药就忘了可是给钟上发条的日子却从来不会记错这种周而复始的上弦这种亘古不变的节奏成了他对抗时间流逝的一种方式也成了他守护这个家沉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