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麦收刚过,天刚黑透雨就跟着来了,像有人拿大盆往地上泼水。我赶着收最后一趟,脚底下先踩泥后踩水,裤腿重得像灌了铅。村口老槐树底下连个狗影子都没有,我没办法,只好往回拐,钻进了那栋几十年没人住的旧夯土房里。 一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还要黑。手电刚闪了几下就没电了,光一灭时间像是被按了慢放键。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面的灰青砖,上面爬满了湿淋淋的绿霉。墙上那个大壁龛空荡荡的,两边挂着两个老铁环,锈得像两个鬼爪子一样抠在墙上。村里人都说那是旧社会拴牲口用的鼻环,也有人说是绑“脏东西”的扣子。大家谁也不敢靠近半步,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往里走。 刚站稳脚跟,头顶木板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慢慢地挪动身子。我赶紧贴着墙根站着,呼吸都贴在背上。用手电光扫过去,夹层黑得吓人,只看见木纹扭曲得乱七八糟。那股气味也很怪,有霉味、土腥味,还有说不出来的腥臭味。我想冲出去逃跑,可脚就像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就在我看着的时候,头顶的烂泥里忽然出现一个洞。洞里冒出两只圆圆的、亮亮的眼睛盯着我看。我退一步它也退一步,我抬手电照它它还是死死地盯着我。那时候时间好像被人给摁了暂停键一样,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 我侧身往外蹭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跪在泥水里。好不容易冲出门外,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虽然疼得厉害但还是没盖住后背的冰凉。一只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只知道拼命往村口亮灯的磨坊跑。背后黑影里“咕叽咕叽”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后来那块地被推平了盖了新房子。现在再回去只剩一段塌墙根了。可一到下大雨的晚上我还是会想起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亮堂堂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有人说农村夜里阴沉沉的谁碰上都得害怕;也有人开玩笑说是野猫野狗吓唬人。可我心里清楚那双眼睛不是猫也不是狗的——那是旧房子里的某个“人”,或者某段被遗忘的往事留下来的痕迹。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场雨、那双眼睛、那声“咕叽”还偶尔在梦里出现。如果你哪天路过那片废墟可千万别大意:夜里风大墙头高旧房子里的故事可不止一双眼睛那么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