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复，也叫白阳山人、复甫，是1483年出生在长洲的人，后来以字行世，直到1544年去世。这个“全才”一生把自己给压进墨池里，经学、古文、词章、书法、绘画这些样样都通，“诗书画”三绝在他身上不是并列而是互相依托的关系。跟稍晚些的徐渭合称为“白阳青藤”，他用一支笔，就把晚明读书人那种洒脱又细腻的样子写得清清楚楚。 陈道复年轻的时候画画，连一丝一毫的地方都不放过；到了中年之后却拼命求生，用笔的方式从工整变成了写意，再变成了放纵。花不再是眼睛看到的实物，而是变成了他发泄情绪的东西——开心的时候像春雨一样饱满，枯萎的时候像秋霜一样凋零。所以同一张纸同一种墨，却能看出他从精细到放肆的人生经历。 现在还留着他写的《陈道复咏花诗十首墨迹》，纸张很窄很小，只有21厘米高、13.7厘米宽，这窄小的尺幅反倒逼得笔墨更能灵活发挥。十首诗十种花儿，就是十种不同的醉酒状态——从春杏写到冬梅，他一路写过去，就像在给自己的岁月盖上印章。 第一首写的是杏花：江南的春雨下得很足，杏子开得正好；茅屋下挂着青布帘子，远远望去就知道那是酒馆。 第二首写牡丹：洛阳花开的时候就像是富贵的春天；可惜凋落了的雨滴里也能贮存住它的丰神。 第三首写荷花：水波面上出现仙女的妆容，只能看不能接近；熏风吹进屋里来，把我带到了香气弥漫的地方。 第四首写玫瑰：庭院里的日子变长了玫瑰正好值得歌颂；香气和颜色一起在那儿徘徊让人觉得很贵重。 第五首写芙蓉：江水秋天越来越清澈回环着像有花纹的玉石；天冷的时候站在风里看那些花影乱糟糟地交错在一起。 第六首写蜀葵：花朵是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叶子在雪里面一层层叠起来；山人喝醉的时候靠在那儿那张脸红彤彤地映着蜀葵的颜色。 第七首写竹：脸上抹了粉有点害羞就像卷起了轻薄的袖子；不要急着离开江水前面的冰雪还很多呢。 第八首写菊：清霜落到篱笆下美好的颜色散开在花枝上；朗诵着南山的诗篇心里的念头忍不住会冒出来。 第九首写水仙：洁白的身体靠着秋风向人说话；春花别笑我我心里的真心本来就是善良的。 第十首写梅花：天上的风吹过像玉一样的树幻化出一片冰雪；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影子半夜月亮亮的时候景色很美。 十首诗写完后陈道复也把自己给写完了——“工整”的画画风格是少年时候的科举梦想，“放纵”的画画风格是中年时候的失意借酒浇愁。花还是那朵花墨还是那滴墨只不过他把“精细”烧成了“狂草”把“约束”化成了“自由”。所以后人再看这本小画册的时候看到的已经不是花本身而是晚明读书人用整个生命写下的注解：“可以辜负整个世界但不能辜负一朵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