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的春游

在周作人的回忆里,北平的春天总是被冬夏夹在中间的短暂盛放。从立春算起,他第一次记录春日的感受是在光绪甲辰的除夕夜,短短八句诗里,他把对时间飞逝的惊觉和对春光明媚的盼望都藏在了纸背。第二天他又补写了一首,两句“不成东西”的短诗像是两枚暗号,宣告了他这辈子跟春天较劲的决心:只要节气翻页,他的心思总是比万物早动。 比起写在纸上的春意,周作人真正的春游体验藏在浙东水乡的童年记忆里。扫墓与香市是那时候最重要的节目。清晨乘船从东郭门出发,船家把纤绳一挽,十里绕门山就闯进了眼帘。堤岸的千叶桃、垂柳和女贞子像是排好队的卫兵。船到了富盛埠,那座晃晃悠悠的兜桥又把集市的喧嚣和远处的山色连成了一幅活动的画。溪水里数丈宽的水面刚没到小腿肚上,圆石头像鹅蛋一样散落在水底。轿夫说的“阁阁”声其实是野鸡在竹林深处叫唤。映山红、牛郎花和蕉藤把山路染成了调色盘。 那天飘着小雨,祭祀刚做完天空突然放晴。整座山谷好像被春雨偷偷地熨过一遍。下山时忽然来了雷电大雨,船桨溅起的水花打在唇边,那种甜咸的味道就是春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 周作人住在北京和北平将近二十年,承认自己几乎没什么春游的经验。妙峰山香火太旺他插不上手,清明节出城看到的只有风沙和哭声。北平缺水汽春光干巴巴的像纸一样薄。气温变化太快像换频道一样忽冷忽热,春天像是被夏天赶着出场的话剧还没念完词灯光就亮了。但节气不会骗人——立春就是立春猫叫春就是配音。可人们只学会了“春困”这个词懒散代替了欣欣向荣惺忪代替了烟花三月。 既然春天常常迟到早退还不够丰润他干脆把春游改成了冬读。纸糊的屋子不漏风砚台不结冰手指不僵冻就能写字对写文章的人来说冬天反而最好。他甚至怀念起冻疮那种半夜冻醒的冷意现在只在回忆里闪着微光冷得干净利落而北平的春天像被揉皱的纸页读起来让人鼻尖发酸。 文章结尾时他没有说“北平无春”只淡淡地说“我用冬读代替春游的乐趣很久了”他把遗憾装进行囊把怀念留给了江南水路而风沙依旧吹过屋脊把短暂的春天吹散。合上书的读者或许会想起自己的北平春天——也许在胡同口的老枣树底下停过脚?也许被当作初夏的尾巴?无论长短只要那一刻心跳加速春天就真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