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油菜花,我要跟你道个歉,我真的没法把你画出来。

故乡的油菜花,我要跟你道个歉,我真的没法把你画出来。每当春风把湘江边上的那条小溪变成金灿灿的地图时,每一寸土地都像是举起了一把金色的火把,从山脚烧到山脚,从眼里烧到眼里。整个山头全是这股金黄的颜色和好闻的气味。蜜蜂把时间编成了光的线,给天和地的裂缝缝补好。炊烟弯下腰的地方,放着爷爷磨亮的锄头,还有整个村子人的姓氏。风是从远方回来的流浪人,把香气送给每扇虚掩着的木门和门后那些想说又说不出来的黄昏和早晨。你听听,油菜花一起转过来的时候,整个山坡都屏住了呼吸。阳光变成粉末又重新聚在每片花瓣上练习轮回。露珠沿着叶脉慢慢流下去——那亮晶晶的、不肯掉下去的辛苦行走的样子,就像家乡写来的无字书信,比月亮还老了点,比童谣还要香。比我一辈子在外面飘着的感觉更靠近根的方向。好多年后我还是能看见那个光脚的小孩追着一只粉色的蝴蝶跑进去了这幅永远不会褪色的青春画卷。在最浓的香味里突然停下来听声音——每朵油菜花都在轻轻地喊他的小名呢。那声音漫过田埂、漫过山岗、漫过三十年来起起落落的潮水。在我心里长起了盘根错节的春天每一根根须都通到了同一个村子里。对,我站在花海中间被一大堆老家口音慢慢地包围住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回来也没真正离开过我不过是故乡掌心里不肯醒来的种子每到新年给所有出门的人重新活一遍。现在春风翻过了山梁把家乡的消息吹到了更远的地方每朵油菜花都是一句提醒开在那些出门人必经的路上长成了家乡永远不会闭上的目光——这目光比春天更长也比所有回去的路更荒凉静静地趴在花朵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