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以马为主题的大型文物寻访活动正在全国多地展开。
记者从上海出发,深入天山脚下、长安城外、中原腹地、齐鲁海滨等地,通过梳理各地博物馆馆藏,试图从文物与艺术的视角,解读中华文明中那份奔腾不息的生命力量。
在河南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先秦到唐代跨越千余年的马形文物,构成了一部生动的艺术演变史,更成为观察中国古代政治、军事、社会精神变迁的独特窗口。
先秦至秦代,马匹主要服务于战车作战。
这一时期的马形造像整体呈现沉稳敦实的风格,四肢粗壮有力,多为静立姿态,头部比例较大,颈部粗短,造型古朴厚重。
洛阳博物馆收藏的一件2001年出土于洛阳的春秋时期青铜马,便是这一风格的典型代表。
其造型与陕西甘泉出土的商代圆雕小铜马一脉相承,虽线条简约,却在古拙中透出大气磅礴之感,堪称早期马形艺术品中的珍贵实物。
进入战国至西汉时期,马的塑造技艺出现显著进步。
工匠们对马匹比例的把握更加精准,轮廓线条趋于优美,细节刻画日益丰富,并开始在陶马表面施加彩绘。
河南省博物院收藏的一组西汉骑马陶俑颇具趣味:由于年代久远,骑手胯下的木马早已腐朽无存,只余人物仍保持骑行姿态,面带欢愉表情,被参观者戏称为"我马呢"。
虽然马匹本体已不可见,但该院另藏的西汉红釉陶骑射俑,仍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从先秦到汉代马造型艺术的过渡轨迹。
汉代成为马造型艺术的重要飞跃期。
随着骑兵逐步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主力,加之"天马"崇拜观念的兴起,马的造像开始追求力量感与动态美的统一。
马匹体型变得更加高大修长,摆脱了先秦时期头大颈粗的呆板形象,转而注重肌肉块面的塑造和身体曲线的优美表达。
著名的马踏飞燕铜奔马,正是汉代马造型艺术的巅峰之作。
这一转变背后,是汉武帝时期国家战略的深刻调整。
为提升军事实力,朝廷从西域大宛引入良马,将培育优质马种上升为国家战略。
中原马匹在体型、速度与耐力方面实现跨越式发展,这直接影响了艺术创作的审美取向。
郑州大象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汉代绿釉勇士骑飞奔马俑,高度仅8厘米,却以夸张的形体姿态生动展现出强劲的速度感与力量美。
东汉时期,马的造型进一步呈现腾跃之势与矫健之姿。
西域天马观念与中原本土的昆仑升仙思想相互融合,使马被赋予神性色彩,成为能够载人飞升的灵性生物。
郑州大象陶瓷博物馆收藏的东汉褐绿釉马上羽人俑,便是这类神话思想在艺术领域的具象表达。
这件高18厘米的作品中,骑手头戴高帽,面容祥和,衣袂飘飘,胯下马匹表情生动,四肢健硕,一人一马共同呈现出超凡脱俗的精神气质。
魏晋南北朝时期,马俑造型风格再次转变,趋于圆润饱满,臀部丰腴,四肢相对短粗,不再延续汉代的夸张表现手法。
洛阳博物馆收藏的西晋陶马,以浑圆古朴的线条塑造出憨厚可爱的气质,体现了这一时期独特的审美趣味。
南北朝时期成为连接汉唐的关键过渡阶段。
与汉代的厚重风格不同,北朝陶马更强调结构张力与力量感的表达。
其典型特征是颈部明显拉长,马头比例缩小,四肢得到强化,整体呈现"蓄势待发"的动态。
这一变化与当时尚武的社会风气和骑乘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
马镫的发明使骑乘更加便捷高效,鞍具等装饰物也开始增多,这些技术进步都在艺术创作中得到了反映。
从青铜的古拙到陶塑的生动,从战车的秩序到骑乘的疾驰,文物中的马记录的不只是造型技法的进步,更是一部关于时代气象的“无声史书”。
把这些奔腾的形象放回历史现场,既能读出技术与制度的更迭,也能读出一个文明对力量、速度与自由的长期想象。
让文物“开口说话”,关键在于以事实为基、以逻辑为桥,把文化自信建立在可触可感、可证可述的历史细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