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格子呢大衣毛笔字还有留声机这些中国式的意象都揉进了一块“田”字

我那天去了一趟上海,特别想去田子坊看看。田子坊在泰康路这边,弄堂特别多,看着就像个“田”字。地方不大,可是感觉特别深,让人一下子就觉得这种小地方才见真章。门脸儿特别细瘦,窗子也很精致,像极了江南的小姑娘,小家碧玉但骨子里有股子硬气。好多外地人都跑去看,本地人反而不怎么爱凑热闹,这样一来反而多了几分神秘感。 我随意钻进一条弄堂,感觉像是掉进了峡谷。侧身走都不行,灰尘蹭得脸上都是。深吸一口气,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再往里走,半掩的门后面飘着热气,锅盖上的水珠还在滴答。踩着嘎吱响的楼梯上楼,门开着却没人,那种感觉特放松。一束阳光从二楼照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照得人脸发烫,我赶紧退了出来。 这里的节奏很慢,走错路或者回头都没人催。漏看了一个雕花门楼没关系,下次肯定还能碰上。老家有句俗话“门缝里看人”,在这里就是窄窄的小巷。老房子虽然旧了,但住着的人都是新来的;房子矮但人情味特别足。 我还看到了小时候吃的雪花膏、老电扇和大白兔奶糖。还有那个穿着军装的女红卫兵塑像旁边,军便服成了青春记忆。她落寞地坐着,大概是在等一个再也没出现的“未来女婿”。 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像欧洲的连栋排屋。低头看那些厚木门上的铜环特别亮,像是时间的勋章。茶馆、咖啡座、画廊还有工作室都在这儿。新潮的文化在老砖墙上生根发芽;老物件成了最用心的摆设。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着,路灯生锈了,但写满了历史。 香料店里的电动木偶在碾槽里响个不停。素描店里有个叫张仕鸿的长发画家把我在镜子里的样子翻了过来。他说平时照镜子看到的人其实是反的,这话听着有点哲学味儿。朋友嫌时间长,我倒是挺愿意盯着他看的:温和的眼睛、酒糟鼻还有后脑勺的小辫子。画完合影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像刚收工的农民——这活儿可不轻松。 田子坊这个名字不是天生的。黄永玉去陈逸飞工作室时随口起的名儿,出自《史记》里的田子方——在“方”字上添了个土字变成“坊”。老家说“无土打不起墙”,人要讲信用,坊也得有土。新牌坊上写着对联:“老坊新坊笑迎八方客,是田非田丰收五谷粮”。我顺口回了句打油联:“有田耕种自有甜,无坊行走也无妨。” 本来想画田子坊的样子,结果反倒被它画了一回。弄堂格子、呢大衣、毛笔字还有留声机这些中国式的意象都揉进了一块“田”字里;香气、铜臭味、霉味还有甜味都混在一起成了怀旧杂烩。我写不像它的样子,它也画不出我的模样——不过我们心里都知道:彼此已经偷偷留下了对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