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吴敬梓,安徽全椒出来的这位仁兄,生于1701年,走在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个朝代的尾巴上。他家境殷实,是正经的科举世家出身。十八岁那年就中了秀才,后来更是被安徽巡抚推荐去应博学鸿词科的试,可他偏偏摆烂,托病不去,从此一生跟仕途说拜拜。 后来他跑到金陵安了家,给自己取了个“文木老人”的名号。这人过日子挺随意,天天喝酒解闷,把祖宗留下的家产卖得个精光,最后客死在了扬州。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了句大实话:“千金散尽,留下最宝贵的财富”,这事儿算是给他做了最好的注脚。 《儒林外史》这本小说就是他在乾隆年间写的,开了讽刺小说的先河。鲁迅夸它“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文章写得又心酸又搞笑。后来的书里再也找不到一本能像它那样“以公心讽世”的。吴敬梓手里拿支笔,把整个读书人的圈子都写成了一场大嘲讽。 小说开头那首《楔子词》看着像是随手写写的,其实藏着大智慧。他一口气把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讲透了:说“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意思是世上没神仙,神仙都是人干出来的;“百代兴亡朝复暮”,那就是说江山易主像翻书一样快;“功名富贵无凭据”,这就像是毒品一样让人上瘾;“浊酒三杯沈醉去”,就是说别为了功名把命搭进去。 很多人觉得“浊酒三杯沈醉去”太消极了,但其实那些大隐的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陶渊明说“结庐在人境”,唐伯虎也写过“桃花仙人种桃树”。这里的“醉”不是烂醉如泥,而是为了追求自我而陶醉的状态。吴敬梓喝的这三杯酒换来的不是颓废,而是超脱。 吴敬梓赌的就是名声能流传下去。“水流花谢知何处?”听起来像是叹息,其实是种豁达。他觉得岁月就像流水、人生就像花开落;花谢水走了,也许留不下什么痕迹,也许香气还在水里飘着。 几百年过去了,《儒林外史》还在被人翻看,可那些挂着“江南第一才子”匾额的地方早就变成了瓦砾。这跟苏轼说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是一个味儿:身外之物可以丢,心里的想法却留着。 那个曾经卖文混日子的落魄书生,最后把自己写成了超越朝代的永恒符号——他败光了家产却赢了千秋之名;他看不起那些读书人却照亮了后人的路;他醉倒在花丛中却让我们看清:真正的神仙不在雨花寺的祠堂里,而在每一页书、每一句嘲笑、每一声振聋发聩的冷笑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