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村是个奇怪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个传说。村子里有个叫翁细婆的人,她常说木子村的名字就藏在满山的木子树里。外人要是进山问木子树在哪,村里的人就会指着对面山腰说:“从这里上山,走快些,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 因为地方偏僻,交通不便,人口也不多,几个小村子都统称木子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上就有了很多木子树。单单一棵两棵可能不太显眼,但是一旦连成一片,景色就变得非常壮观。秋天到了,木子树林就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一样,浅绿、嫩黄、深黄、橙红还有大红各种颜色混在一起,非常漂亮。风吹过来,树叶在树枝上跳起舞来。 但是村里的人只关心那些由青转褐的果实。红色的叶子掉光了以后,枝头只剩下一串串饱满的果实。这时候中年的妇女们就会背着篓子上山摘木子。她们动作很快,像在跳一场秋收舞。翁细婆是队伍里最慢的一个,她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一开始她只是流眼泪,后来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因为丈夫去世早,她一个人拉扯着一双儿女。村里有人笑话她身无所靠。 傍晚的时候翁细婆家里总是黑漆漆的。学正还没回家,学英已经在地里干活了。虽然通电很多年了,但她只点煤油灯——她说点灯照谁呢?她自己做饭吃——摸米、烧火、煮饭;然后切菜、洗菜。饭菜端上桌时,学正才进门吃饭。学英直接回房间睡觉。一家三口默默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吃饭。 剋回来的木子连枝扎好晒干后裂开外壳就可以敲出来白木子仁了。晒透后装进蛇皮袋给贩子收走每年有百来块钱的收入。 收完木子后翁细婆又去扫松针——竹耙一耙松针滚到脚边。松针是烫豆干的重要材料——灶膛里火舌蹿起松针烧得通红。烫豆干在这个村等于过年预告。黄豆泡发大米泡软分别过石磨米浆铺在锅上倒浆刷浆起锅一气呵成动作很熟练。 祝大婶是个老手她负责掌勺翁细婆坐在灶下添柴——她总能听见米浆入锅的声音然后投一把松针火舌窜起豆香瞬间溢满屋子。整条流水线磨浆抬浆卷豆干剪豆干吃豆干……男女老少轮班上阵像一场不用主持的盛会。 深夜收工大家抱着孩子踏月回家灶膛里的火星借着风力飞上夜空像一场无人喝彩的烟火。 这年冬天学正入赘山下邻村吴家——吴家三个女儿远嫁后只想留一个在身边对女婿没要求“肯上门就行”。此后翁家只剩母女相依为命。 学正只有节日才回来吃饭儿媳妇从来没露面过。翁细婆表面上不热络但每次短暂相聚都当成节日抓儿子手问长问短怕他在吴家受委屈学正只说“都好”学英二十五六还没媒人上门心情不好时会骂母亲瞎了眼谁都摇头叹息。 春天来了木子村梯田里绿油油的秧苗随风起伏田埂边野草莓是孩子的念想翁细婆把草莓分给邻家孩子她笑着说瞎了眼也分得清谁是谁。 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梯田荒了水塘覆满水藻野草疯长到村口房屋倒塌扶犁赶牛的换成女人——她们说“活越来越好”。 后来祝大婶搬走了几年后整座村子变得很安静没人听到人声只有木子树落叶生果叶子结了落落了结果子随风飘荡村庄却空了没有人的声音像一首唱完没人鼓掌的旧歌谣。 一年秋天学英跟着一个外乡收木子的人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