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田野里，艾草在等着人去发现。大地被冬天剥得只剩一点点绿色，只有几畦青菜地点缀着，稻茬沉默地站在原地，等着春天来把它们染绿。但艾草可不这么想，它偏偏要在这个灰褐色的世界里插进去一点青翠。它们不挑地方，稻根旁、田埂边、缝隙里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农村里的人给艾分成了三种面孔。一种是常绿的五月艾，一年四季都披着绿袍子，是做艾条和泡艾叶浴的主要材料。另一种是紫茎紫背的红艾，像是在菜地尾端抹了一道胭脂红，专门解决女性的月事问题。还有一种叫鹅艾的艾草，它只在农历十一月到次年一月出现。这个时候花苞紧实，香气冲鼻，专门用来做籺。 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去田里采鹅艾。那天霜风很大，我踩着霜风去田里找鹅艾。我们俩像赴一场不会迟到的约会一样。小时候奶奶牵着我钻进田里东瞅瞅西找找的。我喜欢拿一株特别大的鹅艾花朵蕾饱满、茎叶繁复就像握住了一个宝库一样得意得很。奶奶看到也笑起来眼角堆满了皱纹说：“好大啊！快采回家做籺吧！”于是田埂上留下了一串欢快的脚印。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去外地工作了过年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冲向田野。 我继续采艾草回去也还是会做籺，不过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把它送给亲朋好友。 把艾草煮软剁碎拌进糯米粉里然后蒸熟出来就是一团碧绿的籺团颜色像冬天突然亮起了指示灯一样。 如果家里忙不过来奶奶就把煮好的熟粉放进蓉晒干等到有空的时候再蒸出来颜色变墨绿了好像夜色提前降临了。 籺里面的馅也讲究得很有的馅是鲮鱼肉、瘦猪肉、香菇、木耳、葱白、韭菜这些材料做出来煮汤籺味道特别鲜美有的是绿豆、花生、猪肉炒香了再放凉用寿桃模压出来甜咸对比鲜明。 还有一种是木瓜熟糖加黑芝麻和花生碎做出来蒸好了放在菠萝叶上好像小糖塔一样甜到正月十五。 我吃着籺嘴里叼着奶奶做的菜味道咸甜交织像给寒冷的冬天补上了一个大洞。 奶奶走后我还年年采艾草但我自己不再动手做籺了我把采好的一包包艾草送给亲朋好友我自己呢指尖上也沾染上那种熟悉的草木清香味。 原来摸过艾草的手会悄悄留下奶奶的味道糯米软香还有馅的甜咸交织田野依然辽阔艾草也疯长着我蹲下去像在收割一段段温暖的旧时光。 一棵两棵把冬日的寒风都染上了微甜我把它们装进布袋里像把整个冬天揣进口袋里哪怕城市里暖气轰鸣那缕艾香也能瞬间把我拽回到田埂上跑着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