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城市扩张撕裂生态版图 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城镇化进程持续推进——城市建成区面积不断扩大——原本连片分布的自然生境被道路、建筑和硬质地面切割成相互孤立的生态碎片;此过程中,大量野生动物悄然从城区消失。 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生态与恢复中心主任胡慧建,早在2004年主持"广州市陆生野生动植物资源本底调查"时便发现了这一问题。历时三年的系统调查显示,原本栖居于城区的多种野生动物种群,已随城市扩张而大幅萎缩乃至销声匿迹。 "对动物来说,栖息地的碎片化是致命的。"胡慧建指出,野生动物的生存依赖多样化的环境组合,觅食、求偶、繁殖等基本生命活动均需在不同生境之间自由穿行。一旦这些生境被人工设施阻断,动物便只能困守于局促的孤岛之中,种群延续面临严峻威胁。 二、原因:生态系统功能退化的深层逻辑 城市野生动物种群的衰退,折射出城市生态系统整体功能的退化。野生动物并非城市的"外来者",而是城市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功能性组成部分。它们承担着传播花粉、控制虫害、改善土壤结构与微环境等关键生态功能,对维持城市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意义重大。 然而,长期以来,城市规划建设更多关注人居环境的功能性与美观性,对野生动物的生境需求考量不足。绿地斑块分散、缺乏连通,绿化植被以观赏性外来物种为主,本土植被覆盖率偏低,导致城市绿地对野生动物的承载能力十分有限。 三、影响: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多重代价 生物多样性的下降,不仅意味着物种的消失,更意味着城市生态系统抵御外部冲击能力的削弱。研究表明,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城市生态系统具有更强的固碳能力,对台风、洪涝等极端气候事件的缓冲作用也更为显著。 同时,野生动物的缺席也在悄然改变城市居民与自然的关系。当松鼠、白鹭、豹猫等生灵从日常生活中淡出,人与自然之间的情感纽带随之松弛,公众的生态保护意识也难以得到有效滋养。 四、对策:系统构建城市生态廊道网络 面对上述困境,胡慧建团队提出了一套系统性解决方案。2009年,在广州市林业部门支持下,"野生动物进城"生态工程正式启动,通过恢复本土植被、优化绿地结构、减少人为干扰等措施,逐步重建城市野生动物栖息环境。 在此基础上,胡慧建更提出广州全域"生态廊道"规划构想,将城市生态建设推向更高层次。该规划设计了三级廊道体系:一级廊道连接流溪河、珠江、白云山、帽峰山等重要生态节点,构成城市生态的主干动脉;二级廊道串联海珠湿地、东山湖公园等城市公园,形成生态网络的支撑骨架;三级廊道则延伸至每一处居住区绿地和街道绿化带,织就覆盖全域的生态毛细网络。 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廊道体系在空间维度上同样追求立体化设计。空中为鸟类和蝙蝠预留飞行走廊,树冠层为松鼠等攀援动物提供穿行通道,地面为豹猫等中小型兽类保留灌丛路径,地下为蛇类等穴居动物暗设通行空间,水域中亦为水生生物留出洄游廊道。 深圳的先行实践已为这一方向提供了有力佐证。2024年,深圳正式开放国内首座人兽分流生态廊桥——鲲鹏径一号桥,连通银湖山与梅林山两处生态斑块。该桥仅将一成面积用于市民游憩,其余九成空间专属野生动植物,桥面种植本土植被及蜜源植物,为野生动物构建安全通道,实现了城市建成区内两座山体之间的生态连通。 五、前景:迈向人与自然共生的城市未来 胡慧建预判,当生态廊道连成完整网络之后,野生动物的种群流动将增强,逐步形成自我调节、自我演化的生态体系,城市整体生态韧性将得到实质性提升。这张绿色网络不仅能引导动物从种群富集区向稀疏区自然扩散,实现种群动态平衡,还将有效增强城市的碳汇功能,提升应对极端气候事件的缓冲能力。 从大湾区整体视角审视,这一探索具有更深远的示范意义。广州、深圳、中山等城市的生态实践,正在共同勾勒出一幅超越行政边界的区域生态连通蓝图,为大湾区建设世界级宜居城市群提供重要的生态支撑。
城市现代化不应以切断自然联系为代价;把零散绿地织成网络、让山水林田湖草相互贯通,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也是对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投资。当更多城市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落实到一座桥、一条廊道、一片湿地的细节中,人与野生动物共享的家园将更可感、更可及,也更经得起时间与风险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