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这书,其实就像一艘船,借着梦的力量,逆着时间的河流往前划。曹雪芹一句话,就把全书的时间背景给安排妥当了:太平不易之年,蓉桂竟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十二字不多,可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经久不散。读者其实不用去翻查日历上的哪一年哪一月,因为《红楼梦》里的时间,压根就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是藏在人心里的潮水。看看元曲里那些“眼看他起朱楼”,宋词里“君莫舞”,再到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古典文学的老前辈们早就把时间写成了一条暗河。曹雪芹呢,只是把这条河给引到了自家院子里。 第二十三回和二十六回里,桃花、流水、土地、良辰、美景全都凑在了一起,就像一张巨大的牛皮纸,把这一刻既在眼前又仿佛早已过去的感觉都给包进去了。这也就是《红楼梦》里特有的一种时间设定:让瞬间变成永恒的现场。 那些十二岁的女孩子在梨香院外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宝玉被叫走了,黛玉路过听到这曲子,立马就愣住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这一句歌词,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却很准确地把所有青春的无力感都给剖开了。前面宝黛还在共读《西厢记》,讲的是“私订终身”;现在大家又在演《牡丹亭》,唱的是“韶光贱”。一个是把青春写成了叛逆,一个是把青春写成了叹息。曹雪芹用这两段戏文完成了一个时间的闭环:再热烈的相爱也逃不过荒废的宿命;再华丽的舞台也挡不住万物凋零的结局。 英文译名“the dream of red mansions”把“dream”放在前面,这就暗示了整部小说其实就是一场梦。梦是什么样的呢?不连贯、没逻辑、却能直接触碰到人心深处。曹雪芹借了梦的这层外壳,跟历史和时间进行了一场反向的比赛:政治家们想从中读出兴衰的故事,他却偏偏要把历史给撕成碎片;现代小说家信誓旦旦地说时间是不可阻挡的洪流,他却用回忆在洪流里打捞那些破碎的花瓣。所以说《红楼梦》成了时间河流里的逆行者——它越是被时间吞噬,就越在文本深处建起堡垒;越是被遗忘推挤,就越在读者心里扎下根来。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句常被当成结尾的败笔,其实恰恰是全书时间的最好注脚。春花、夏荷、秋桐、冬雪轮流上场,这不是自然规律变的戏法,而是曹雪芹亲手编好的计时工具:它是在提醒读者啊,所有的繁华都写好了凋零的剧本;所有的相遇都注定了离别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