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陶诗,特别喜欢他在《五月旦作和戴主簿》里写的两句:“神渊写时雨,晨色奏景风。”夏天的早晨,雨噼里啪啦地洒下来,太阳又冒出来,南风吹来,好像在抚摸这神光离合的田园。“写”这个字,让我想起小雨滴在湖面上画出细细的圆圈,就像笔在纸上画画。“奏”字呢,是南风吹过来,把清晨的景色凑到了一起,就像拨动琴弦一样。小时候我在村东头的池塘边钓鱼,穿着短裤,戴顶草帽。水面映着霞光,接着雨滴落下来,形成一个个小圆圈。等风一吹,水面起了波纹,水下的鱼儿吐出水泡。有时这些水泡是大甲鱼爬过塘底留下的痕迹。 我写那篇《云梦泽唉》的时候,总想起陶渊明写的这句诗。他的“神渊”指的是彭蠡泽和鄱阳湖。那个地方离我们云梦泽很近。我也喜欢他《止酒》里的一句:“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他在田园里过穷日子,“止”字就像“艮卦”里的“艮其止”,告诉我们在合适的地方停下来。 回忆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村里跑来跑去,在田地里跋涉的日子。路面上的灰尘晒得很热,黑泥粘在脚缝里。猪和牛的蹄甲我认得,狗的梅花脚印也认得。麻雀和鸡刚生下来脚是红色的,长大后变成青黑色。金龟子有多少条腿?蜻蜓和蜈蚣呢?我小时候把这些都数过,现在全忘了。 我新出的散文集名字叫《居止在家山》,接着前面写的《云梦泽唉》。前面的十多篇文章是在描述湖北蕲州、黄州、麻城、红安、黄陂、孝感、安陆、随州、枣阳、襄阳、丹江口这条线的山岭。这条线沿着大别山和桐柏山南麓走,古云梦泽的北边。自古以来这里都是军事重地和移民往来的地方。我出生的孝感市就在这条线的中间。 我想写一写吴承恩、李时珍、苏轼、耿定向、李贽、何心隐、程学颜、程学博、李白、赵复、欧阳修、顾景星、孟珙还有张三丰他们。他们都曾经历过云梦泽东北陂上四季变化的天气:春天有霞光映花光;夏天有暴雨难停;秋天稻谷金黄;冬天则是“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后面二十多篇是我在大别山、桐柏山、大洪山里闲逛时胡思乱想后写出来的。村里人现在问的是:“回了冇?”而不是从前的“吃了冇?”村外的坟林还在增加。“一条龙”的师傅们会来做法事放烟花。村里有了电力和水泥路和自来水。垃圾有黄马甲工人来清理。 从前的屋舍、器物和农具现在都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我给它们写传或记:《三锄头传》《大桌子传》《灶火记》《仓廪记》,这些就是这么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