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止《喜迁莺》

刘一止这首《喜迁莺》里写的是江南洛阳间的残梦。一大早鸡叫了,天边刚透出点晓光,词人就把我们拽进了凌晨的驿道。那会儿号角声刚落,宿鸟还没醒呢,迤逦的村庄就已经被薄雾给笼住了。你听马嘶鸣、人起脚,残月穿林而过,这一连串动作把“行路”这个字写活了。天还没亮透,路已经走了很远,旅人早就上路了。接着他就写到脸上的泪痕沾着点霜花微微凝结,酒劲儿刚上来还没冲散寒气呢。这两句把视觉跟触觉叠合在一起。泪痕没干就被风吹结了,酒本来是御寒用的,却也没把这深秋的冷给拦住。于是“叹倦客”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声长叹,把他长期漂泊的疲惫全都给兜出来了。上半段全是白描,可句句都有画,景里含着情,这就为下片写“怀人”埋下了伏笔。 刘晓行这词一开头就把镜头拉回了离别后的深夜。他追念起人别后的事儿来,心事多得数都数不清,连信都没法托给孤鸿送去。古时候孤鸿都是送信的鸟,现在连这都“难托”,可见相思之情根本无处投递。接下来他就写起了家里的老婆:翠帐深闺里暖融融的,曲屏香熏得正浓,跟自己在外头漂泊的岁月一比,真是天差地别。“争”字用得妙啊,一边是老婆在深闺里埋怨谁知道呢,一边是自己飘零在外没人怜。接着又写怨月恨花那些烦恼事:月亮圆了人不团圆,花谢了恨还在心里头。到最后一句“者情味、望一成消减”,把那种希望、失望、又更希望的循环写得特别曲折。本来以为离得远了情味会淡点,谁知道“新来还恶”,一点都没见少反而更多了。 结合背景看才知道词人42岁进士及第却一直没给官做,直到五十多才混上个校书郎。所谓“重染风尘京洛”,这不是头一回去京城了,是又一次空着手回去。那时候宋室南渡前局势乱糟糟的,这次应召去京城可能也就是例行公事罢了。所以这次晓行也不是自愿的,赴官也没如他的愿,京城也没给他带来温暖的感觉。这三重“并非”叠在一起,就让旅途的寒意跟心里的怨怼互相照应上了。陈振孙说这词在京城传得很火,大家都叫它“刘晓行”,正因为它把“旅途—离思—失意”这三样东西熬成了一碗苦酒。 全词不写什么壮阔山水,光取“晓行”这一瞬间的片段:角声、鸡鸣、马嘶、残月、泪痕、霜风……镜头离得特别近;可又把空间拉得特别远——从驿站拉到闺阁,从洛阳拉到吴兴。景和情的距离,全靠“追念”这个词瞬间就给缝合上了。刘一止爱用叠字、短句和口语(像“悄不禁”),可一点儿都不俗气,反而透着股清雅劲儿。先著、程洪在《词洁》里评价他说“前半晓行景色在目”,虽然不如竹山那样工整吧,但正是雅词的风格。 最后一句“新来还恶”就像块大石头扔进了读者的静夜里:连“希望渐淡”都是个奢望呢!可见这离愁已经扎进骨头缝里了。它把国事(京城的风尘)、家事(岁月的漂泊)、个人的事(屡试不第)全都搅成浓墨粘在那儿久久不散。看完掩上书卷好像也能听见号角、鸡鸣还有泪水落进霜林的声响——那是旅人留给江南晨雾的最后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