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十来年间,“汉语哲学”这个词突然热了起来,它打破了“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那种两分天下的局面,让汉语世界里的人第一次有了一股想要走到一起的感觉。这种方式既是一种新的研究方法,也把咱们老祖宗几千年来的那种爱琢磨的思维习惯给找回来了。 古希腊的老祖宗们一开始搞哲学,是为了爱智慧,可是到了现在学科分工这么细的地步,爱智慧被分割成了好多好多块,“爱智”的含义好像被困住了。这时候汉语哲学就说了,咱们能不能别老盯着那些专业领域不放?把语言本身当作思考的入口吧。于是边界的问题就变得特别尖锐:中西这两种哲学到底是不是合法的?能不能互相理解?又该怎么互相理解?汉语哲学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西方哲学那边的事儿也挺有意思。康德当年说哲学是个在科学王国里流浪的灵魂。后来实证科学崛起了,“爱智”被拆得七零八落,哲学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正经学科,也是费了不少劲。有的学派用逻辑工具把形而上学赶走了,有的学派又打着超越科学的旗号出来喊口号。到了20世纪末,大多数西方哲学家已经不那么担心“合法性”的问题了,他们现在争论的是:哲学能不能变成一门更严格的科学? 反观中国哲学这边,冯友兰以后的学者们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梳理子学和经学,抽出形而上学、伦理学、逻辑学这些东西来,给中国哲学整了个正式的身份。到了21世纪再问“中国有没有哲学”,大家心里其实都默认有了。现在的真正问题是:这个学科能不能一直自己往前走,别变成个摆着一堆老古董的博物馆。 先秦时代的老学究们在脑子里早就有了形而上学、伦理学、逻辑学这一套东西了,一套完整的哲学谱系早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冯友兰这些现代学者只是用西方的那一套框架把它们重新整理了一遍而已。要是硬把中国哲学跟西方哲学彻底割裂开来看,那简直就是自断经脉。 翻译西方典籍的时候也是一门大学问。陈康翻《巴曼尼得斯篇》的时候琢磨了好几天才决定用哪个词合适,严复当年立誓说“一个名词的翻译,得琢磨个把月”,他们其实都是在用中文重新锻造西方的那些概念。当这些译文被欧美学者拿去当学中文的资料的时候,翻译就不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了。这其实是咱们中国的哲学家在用中文跟世界哲学进行一场深度对话。所以说,“西方哲学研究”在中国语境里早就是有了咱们自己的味道了,交流早就开始了。 核心概念的翻译其实就是在做“义理提取”的工作。“形而上学”“存在”“道”“理”“性”“体”“用”这些词一进到中文里就变了样。概念一旦换了语言环境,就脱离了母语的土壤,加入了“中国国籍”,必须在咱们中文的语法、说话习惯和思想网络里重新生长起来。像“主体”“辩证法”“世界观”这些原本来自西方的词在中文世界里用得比原典还频繁。 概念一旦生根发芽以后还能反过来激活传统典籍。当“道”“理”“气”这些词被擦亮以后,儒家的伦理思想、名家的逻辑思维、道家的形而上学还有荀子的唯物论这些资源都能被注入到现代的语境里来。以前那些古书就不再是书架上冷冰冰的文物了,而是能随时拿出来照亮黑暗的矿灯。它们把尘封的资料照亮了之后,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智慧就能以新的样子走向世界。 到底该怎么界定汉语哲学的边界呢?这要看咱们怎么想。如果仅仅把汉语当作一种手段来用的话——凡是用汉语写文章或说话的哲学都叫汉语哲学——那它可能就会变成汉语圈里自娱自乐的东西。 陈康希望外国人会因为不懂中文而感到遗憾,甚至主动去学中文。当语言本身成了目的而不是工具的时候,汉语哲学就有了更远大的志向。 如果把汉语当作内容来定义——不管是英文的《论语》译本、外国课堂里讲的中国哲学、还是汉学家的研究成果——都可以算进来;如果把它当作形式来定义——只要是用汉语表现出来的思想就都属于这一类——那么边界就会变得很灵活很宽泛。 作为一门学科或一个共同体来说这是个长期任务。学科需要建立自己的历史、范式和方法;共同体呼吁中西两边的研究者打破房间之间的隔阂一起守护同一座“语言之家”。边界的确认不仅靠论文和著作来达成还得靠一次次跨语言、跨文化的真实对话来实现。 当咱们把汉语当作思考的家园的时候中西两种哲学就不再是两个互不搭界的陌生人了而是住在同一个家里的不同房间里的人破界不是要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在一块儿住的时候能互相照应边界还在被讨论被实践被重塑——这就是汉语哲学最吸引人的地方:它才刚出生就已经给未来的哲学画了一个大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