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琴有一次跟我说，那个年代村里的孩子都要学会纺棉花，要不然到了十岁就没脸见人了。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靠着纺棉织布过日子，奶奶家里的那台织布机一到春天就不停歇，她老人家在机头上踩着经线，娘就在一旁用棉车捻纬线。 手工棉车看着不高，里头可是机关重重。手柄连着个“米”字绳轮，麻绳紧紧绑在轮辐上；中间粗两头细的木制锭子被卡在支架上；再用一根棉线绕过绳轮和锭子转一圈，一松一紧就能抽丝。这东西比自行车还普及，孩子们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名字。 学纺线先是要搓棉坥，把弹好的棉绒塞在高粱秸做的格子里压紧，右手摁左手搓就能出来筷子长的条子。等学会了搓条子就能上机了，右手摇手柄左手抽线，心里就盼着能纺出个线穗出去玩。 东院大娘家里孩子多，一看到棉车就跟见了鬼似的难受。可到了春天阳光好的时候，小琴还是会溜进我家说要合伙纺线。我俩在后院腾出个地儿把设备摆好，塑料布当垫子高粱叶当板凳就盘腿干起来了。我们一边纺线一边唱：“嗡嗡嗡，纺棉花……买个车票下济南！” 小琴唱歌的时候也不老实，一会儿去逗狗一会儿去追鸡，最后干脆玩起了金鸡独立。晌午了她只织了一层薄的还想蒙混过关，结果回家被娘拆穿了拿苕帚疙瘩打了一顿。 东头有个叫老三的兄弟因为会纺线被邻里喊成“三娘们”，小孩见了都叫他“三婶子”。他姐姐嫁到了北乡顾不上管家里的几个孩子，为了找人帮忙织纬线就骗他去剜猪圈粪——这活儿比纺线好听多了。三弟兴冲冲去了才知道是要帮忙织布，气得拍桌子大骂说以后传出去还怎么找媳妇连老鼠都找不到老婆了。 改革开放这几十年老家早就变样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啥都有了。可你现在再去谁家都看不到那台吱呀响的织布机和嗡嗡转的棉车了。这门手艺就成了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