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鬼李贺这一年活得够惊险,二十七载时光恍若惊鸿,苦难在他笔下化作星辰。这一路故事得从那个把整个世界装进书囊的“小毛驴”说起。李贺生在河南福昌的一个败落贵族家庭,家徒四壁,骨瘦如柴,“家里没一石粮米,身子也瘦得跟个病秧子似的”,可他心里装着比天高的梦想。七岁就能写诗,十五岁就和老前辈李益名气一样大。为了抓灵感,他经常骑着一头瘦驴,背上旧书囊四处转悠,“把满肚子锦绣硬生生塞进骨瘦如柴的身子里”。妈妈郑氏又心疼又高兴,说:“我儿子是把心都呕出来了!”这就有了那个成语“呕心沥血”。韩愈和皇甫湜慕名来找他,随口出了个《高轩过》的题目。李贺抬手就写好了:华美的衣服像翠青的葱叶,金环压在马嚼子上响得清脆。马蹄子的声音震得耳朵都要聋了,进门下马时气势如虹。韩愈看完拍着桌子叫好,“这是古人留下的好诗,不是现在的小辈能比的”。这话一传出去,长安城里立马多出了个叫“诗鬼”的少年郎。 到了十七岁,李贺想考科举。他拿《雁门太守行》里的“黑云压城城欲摧”惊到了韩愈,却被元稹一句话坑进了地狱。原来元稹递帖子想见他,被李贺以“我是正经考试考上的,你有什么事找我?”给婉拒了——“明经”在当时可是“老资格”的意思。元稹心里记恨上了,抓住“晋肃”和“进士”读音相近这一点,上书给宪宗:“父亲叫晋肃,儿子要避讳父亲的名讳,不能参加考试。”这股风一吹起来,考生们都跟着附和。宪宗一纸诏书下去,李贺这辈子再也没资格参加科举了。韩愈写了篇《讳辩》去争辩:“父亲叫仁字,儿子难道就不能当人了?”结果也没用。李贺离开长安时留下一句:“长安有个小伙子,二十岁心就碎了。”从此他喝酒作诗自我安慰,再也不提当官的事。 离开京城后,韩愈把他举荐到了太常寺做个奉礼郎——九品的小官,但好歹算是进了体制内。他在那儿待了三年,“每天给神灵上香,晚上对着冷冷的月亮发呆”,觉得这工作大材小用了,就托病辞官回家了。后来他去当兵写了《南园十三首》高声唱道:“男儿为什么不带吴钩去战斗?去收复关山五十州吧?请你暂时登上凌烟阁看看,哪一个书生能当上万户侯?”昭义军节度使郗士美把他招进了幕府。可惜昭义军兵力不过两万,地方割据还乱得很,“早上发的军令晚上就改了,幕僚们天天坐立不安”。最后军队解散了,李贺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也没了。 二十七岁那年他在洛阳病逝了,墓碑上只刻了“唐太常寺协律郎李公之墓”。李商隐在《李贺小传》里记载说他临死那天晚上看见穿红衣的神仙骑着龙来拿笏板:“天帝召你去白玉楼写文章。”虽说这是传说的故事,但也能看出诗人那种 “活着时绚烂如夏花,死后静美如秋叶”的命运。他的诗集流传得很广,“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话更是响了千年:上联谁都对不上来,直到宋朝人石延年接着续了句“月如无恨月长圆”,才算对上了。李清照填《摊破浣溪沙》借这个意思说:“梦里明明看到关塞的景象,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到金台。”辛弃疾把整首词都融到了《贺新郎》里:“老天要是让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吃,晚上的月亮也该是凉的了。”一句话诗词跨越了唐宋两代文人的情怀和寂寞,“死而不亡者寿”,李贺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回过头看看李贺这一辈子:七岁会写诗、十七岁出名、二十七岁走了;没考上科举、没当上宰相、没封过侯爵。可恰恰是这处处碰壁的二十七年,让他把个人的痛苦酿成了时代的美酒:大漠孤烟、神山鬼雨、玉楼琼宫……平凡的世界被他拆解开又重组起来,变成了一片奇崛瑰丽的银河。玻璃碎了还能映出星星;生命短暂却把惊鸿留在了唐诗的历史里。李贺用瘦弱的肩膀告诉我们: 向狭窄的命运大声说不,这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