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城里头过元宵其实不在正月十五,而是正月十四。黄昏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去折了新鲜樟枝,扔进铁盆里烧。火苗一下子就舔到了枝叶上,“噼啪噼啪”响个不停,这声音就跟放鞭炮似的,一下子就把小城的年味儿点着了。老人们嘴里还念叨着俚语,说是“银子哗哗响”,还说这盆火能把旧年的晦气全烧走。 等火苗灭了天黑透,厨房里的蒸汽就开始往上冒。宁海人吃年夜饭的时候,龙灯社戏可以没有,可这汤包是绝对不能少的。桌上虽然摆了汤包、长街团、馏还有米筒这些玩意儿,但不管怎么说,那白白胖胖的汤包肯定是主菜。咬开薄薄的皮子,里头滚烫的汤汁就先流出来了,芥菜、冬笋还有香干的鲜味一层层铺在舌尖上,感觉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了。 这包子出了宁海地界叫啥名可就不一定了。临海市管它叫扁食,章安那边叫菜包,三门人干脆喊它梗。唯独宁海人认准了这个名字——“汤包”,就凭这一个字就能把厨房里的蒸汽、灯火还有一家人围坐的场景死死地钉在记忆里头。在外头漂的游子只要听见火车报站说“宁海”,胃里就会突然空落落的,就盼着能有那一口滚烫的汤汁把肚子给填满。 十四夜这天最热闹的事儿就是全家人一起动手包汤包了。炒馅、擀皮、捏褶子,每一步长辈都有话要说:芥菜要挑最嫩的芯儿掐下来用,冬笋得用春雷响后头那一茬才好,香干得是用茶炉头慢火烘出来的才行……这晚上蒸出来的包子那是整年里头最好吃的兆头。火苗舔着锅盖冒蒸汽,好像是把晦气挡在了门外边。 到了晚上真正的“烟火”其实是留在每家灶间的。火光照在老人脸上的皱纹上、照在孩子的笑脸上、也照在桌上那一排排鼓胀胀的包子上。等最后一笼包子出了笼门一开,那“银子哗哗响”的顺口溜好像就从嘴里蹦出来似的,像是变成了满屋的金粉一样好看。有人把第一个包子夹起来举得高高的就跟祭祖一样小声念叨:“晦气出去福气进来。”话还没说完包子就被塞进了嘴里——这年味儿也就算圆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