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里头最绿的地方就是龙井，杭州的春天，一半是看西湖水面波光粼粼，一半是在群山里转悠。刚到春分那天，车子拐进满觉陇路慢慢开，车窗就像个大银幕，成片的树绿啊，哗啦啦往脸上扑，透亮得像能滴下水来。开到十里琅珰的时候，眼明手快抢了最后一个车位。车子停稳当，整个人也舒坦了，可以慢悠悠地往山里走。这天的太阳特别公平，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冷不热。山里的景色也刚刚好，一层层茶垄像梯子一样往天边铺过去，烟雾缭绕的树影模糊不清，一点动静都细细碎碎的。沿着梅家坞、狮峰、龙井、云栖、虎跑这些地方转一圈，光线温柔得像情人的眼睛。嫩芽满山都是，像盖了一层薄纱。抬头一看，山是新的，树是新的，茶芽是新的。耳朵里的鸟叫和九溪十八涧的流水声也是新的。万物都在长新东西，人心里头也变得绿油油的，忍不住想笑。既然进了山，那春色就不光是眼睛看、耳朵听、手心里摸得着了，还得在嘴里尝一尝。江南的春天是能吃进去的。明黄的檫木花早就把山点亮了。离清明还有十来天呢，现在正是采春茶的日子。茶垄里到处都是采茶的女人，戴着竹斗笠在那里忙活。她们手里动作飞快地把嫩芽收进篓子里。隔着薄雾看去，她们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隔十几步路就有一家茶庄摆着摊点。新鲜摘下来的茶叶等不及摊开、杀青、回潮这些工序，必须赶紧下锅炒。炒茶师傅一个人管一口锅子在那里翻弄茶叶。把抓、抖、搭这些手法用得炉火纯青。旁边刚炒好的新茶倒出来香气往鼻子里钻。卖茶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温婉。她穿一件灰布衫手腕露在外面说话声音又温柔又爽朗。看我在店门口徘徊就笑着招呼我来尝尝新茶都是头茬。我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玻璃杯递过去让多放点好的。她愣了一下很快就笑着给我介绍茶的来历接过杯子倒了些热水烫一烫又倒掉。她抓了一小撮茶叶给我看形状扁平颜色嫩黄像刚从露水里面醒过来似的趁着杯子里还有热气把茶叶投进去晃一晃递给我说你闻闻这鲜味多撩人啊我凑近一闻一股清鲜的味道扑过来没说话。她又往杯子里倒水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停下来摇一摇杯子行家叫这叫摇香这时候一股浓郁的花香冲出来比刚才还厉害就像春天被关了一冬天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等到茶叶泡开了她才重新注水从高处往下冲水流悬空落在杯子里茶叶就翻着跟头醒过来等芽头舒展开来像倒挂金钟一样沉到杯底整个江南的春天就锁在这一杯水里了。清朝的陆次云在《湖壖杂记》里说龙井茶喝起来没什么味道喝完之后觉得有一种很舒服的气息在嘴巴里飘来飘去这个没味道的味道才是最好的味道香气就在这时候站起来了不是飘而是直直地从杯底升起撞到鼻尖上炸开绕在身边兰花香就出来了喝进嘴里鲜嫩清爽回甘直接打在舌尖上醇厚又清新按理说我这时候早就动心了又偏要装出犹豫的样子说还不错再逛逛再回来她心里门儿清也不多留只是笑着点点头弯弯的眼睛我抱着茶杯往前走春分的风从茶山上吹过来茶园的清香和杯子里的香气混在一起鼻子里是满满的香嘴唇上的香更重了肚子里也变得清亮起来忽然想起南宋慧开禅师的两句诗“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现在看来真是太贴切了西湖龙井除了兰花香最常见的还有豆花香明朝万历年间的《钱塘县志》记载老龙井产的茶叶有豆花香颜色清澈味道甘甜跟别的山不一样我按这个办法又喝了几家茶庄的新茶心里有了底大不了回头再来反正好玩的事儿也不光是买茶走走停停在山里待了半天就算走错路绕远路也不着急什么都变得很大方时间好像也多得花不完最后只买了二三两茶西湖龙井现在名气大价钱也贵一是不好意思钱包不够二是想留个念想下次再来付钱的时候还得意地跟老板娘显摆“我没白喝你家的茶吧？”她还是笑得很开心说“喝完再来下次带朋友来啊！”这茶性格挺奇怪的刚冲开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翻腾着带着股朝气这时的茶汤花香最浓直直地撞上来喝起来鲜得很有点张扬回甘也挺醇厚迫不及待地想把春天摊开给你看特别像年轻人心里藏不住话等到茶叶沉到杯底水面平静下来茶汤还是清的但多了些厚度幽幽地飘出兰香回甘还在就是来得更慢更稳像懂得收敛的中年人在热闹外面找到了节奏有趣的是好多人不爱喝凉茶我觉得这时候的西湖龙井最有骨气凉了的茶汤带着股山气花香都躲到后面去了只剩下一种很清冽的甜那种甜不急不躁不拖泥带水像经历过世事的人从容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