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嘴那地方虽然现在看着摩登，其实骨子里还留着老底子的味儿。晚上东方明珠灯一亮，那些玻璃幕墙就像给整座城盖了层硬壳子，把外头的吵吵嚷嚷挡在了外面。但只要穿过中心绿地，往电视塔东南拐个弯，就能撞见一段近百年的故事——陈桂春以前的宅子。这地儿现在叫吴昌硕纪念馆，孤零零地站在钢筋水泥堆里，看着像个穿旧衣裳的老人，盯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老早以前这块地儿叫“赖义渡”，靠着黄浦江八长渡的好位置才热闹起来。陈桂春就是在这儿出生的，他从拉煤船的苦力做起，硬是把身家摇成了浦东首富。后来打仗给烧了，地名也变了，这就是陈桂春他们用血汗铺的路。 辛亥革命那会儿警察没钱了，陈桂春二话不说拿出大把白银平事儿；办警局路小学的时候又掏出了千两金子。县政府送他个“见义勇为”的匾，其实他不光是做好事，更是把地方稳住了。 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一次霍乱来了，死了好多人。陈桂春找了一帮同乡凑了一万块钱办了浦东医院。那时候就有二十张床、六七个医生，却撑起了东区公共卫生的半边天。吴昌硕、王一亭这些书画家也来帮忙义卖书画筹款。 这医院后来改了好几次名字：先是浦东同乡会附设浦东医院，后来成了东方医院的前身……但那挂在墙上的“仁术”匾额是陈桂春亲笔写的，一直没摘下来，就是告诉大伙儿看病不能当成生意做。 这宅子是在二十年代盖的，叫“颍川小筑”，暗合了他老家河南颍川的意思。屋里全是雕花画栋，三国戏文、飞禽走兽、人物故事都刻在上面。大家伙儿管它叫“浦东雕花楼”。陈桂春晚年就住在这儿，外头车水马龙，门里却像是时间停了。 日军占领后这儿变成了特务机关。有个叫薛和尚的村民为了掩护盟军飞行员被抓进去了，受尽酷刑也没松口。有传说说他的血染红了门口那幅三国木雕。 解放战争的时候，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李侠原型李白就是在这里发报的。1948年底包围圈缩得最小的时候他还在拼命发报。 解放以后人口越来越多，“颍川小筑”被拆成了百十户人家的“公寓”。到了90年代初它就成了个破烂楼：木窗户都烂透了、雕花也掉光了、瓦片还漏雨。城市更新的时候它差点就被拆了。 多亏了同济大学的伍江教授牵头搞调查把它救下来了。媒体也跟着报道了这事儿，“颍川小筑”才保住了主体结构。后来上海搞历史建筑保护把重心往东边挪了挪，像它这样的老古董就被重新找了回来。 现在进去看看大门上那块“颍川小筑”的匾还是吴昌硕写的。往里走张飞、关羽好像还在房梁上盯着你看呢。地铁在窗外跑着发出声响，百年前的木香跟现在的钢铁节奏混在一起——历史没走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