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义门传家训 江南郑氏立家风——探访浦江郑氏十五世同居共食的治家智慧

一、义门溯源:仁义之风起于微末 白麟溪畔,古木参天,浙江金华浦江县郑宅镇的郑义门古建筑群静静伫立,历经风雨而不衰。这里没有王侯将相的显赫门第,却因一个家族绵延数百年的孝义精神,成为中国传统家风文化的重要坐标。 郑氏家族的故事,要从北宋年间说起。先祖郑淮因求学而落脚浦江,以宽厚待人、和睦乡邻的处世之道,逐渐在当地站稳脚跟,家业日渐兴旺。靖康年间,金兵南侵,江南连遭灾荒,百姓流离失所。郑淮目睹此景,当即组织施粥赈灾。随着灾民日增,家中存粮告罄,他毅然变卖千余亩良田,换粮续赈。千亩沃土换成救命口粮,郑家的物质财富大为缩减,却赢得了乡邻的深厚信任与口碑。此后,人们将郑淮居住之地称为"仁义里",这个称谓,既是对其义举的铭记,也是郑氏家风的最初注脚。 二、规范立家:家训奠定百年根基 南宋绍熙四年,郑淮之孙郑绮年逾七旬,自知时日无多,开始为家族的长远存续谋划。彼时,聚族而居、共同生产的家族模式,既有利于财富积累,也能有效抵御天灾人祸。然而郑绮深知,若无明确的规范约束,人心一旦涣散,再庞大的宗族也难逃分崩离析的命运。 于是,他召集族人于祠堂,立下家训:"吾子孙有不孝不悌,不共财聚食者,天实殛罚之!"这一训诫,成为郑氏家族延续十五世同居共食的精神起点。元至大四年,朝廷正式旌表郑氏为"孝义门","郑氏孝义门"之名由此响彻江南。 明洪武年间,郑氏家族遭遇"胡惟庸案"株连,朝廷下令捉拿族人进京问罪。族长郑濂外出未归,族中兄弟竟无一退缩,争相请命赴京顶罪。最终,年纪最小的郑湜挺身而出。然而当官兵押解郑湜抵达京城时,郑濂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兄弟相见,无暇寒暄,只有争相赴死的决然。郑濂言"吾居长,当认罪",郑湜答"兄已老,吾自往辩",两人僵持不下,押解官竟不知该将枷锁套在何人身上。 此事传至明太祖朱元璋耳中,他深为动容,当即下令彻查,最终证实郑家系遭人诬陷,不仅予以赦免,还擢升郑湜为官。一场几乎灭顶的祸事,因兄弟之间的深厚情义而得以化解。 朱元璋随后召见郑濂,询问治家之道。郑濂呈上一部《郑氏规范》,全书共168条,涵盖为人处世的伦理准则、出仕为官的廉洁操守以及和睦乡邻的处世之道,条目详尽,逻辑严密。朱元璋阅后感叹:"人家有法,守之尚能久,况国乎?"此后,他将《郑氏规范》中"敦睦、节俭、廉公"等治家理念融入《大明律》的修订之中,并敕封浦江郑氏为"江南第一家"。一部家规,由此从一个家族的内部准则,升华为影响国家治理的思想资源。 三、义风延续:烽火岁月中的家族担当 家风的生命力,往往在危难时刻得到最真实的检验。1940年,抗日战火蔓延至江南,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郑氏族人郑骏声召集族人,以"郑氏以义传家,岂能坐视"为由,推动家族立下新族规:凡逃难至义门者,不问来处,一律由宗祠收留,提供三日食宿,分文不取。在民族危亡的至暗时刻,郑氏家族以开门纳难的姿态,将家族之义延伸为家国之义,表明了传统家风在现代语境下的精神韧性。 四、薪火相传:新时代的家风实践 家风的价值,不仅在于历史的积淀,更在于当下的践行。2016年,郑宅镇启动古镇核心区历史风貌恢复工程,为统一婺派建筑风格,部分民居须调整层高。郑增光一家六七口人居住的四层半小楼,按规划需拆除上面两层半。在补偿方案尚未明确、政策细则尚未公示的情况下,郑增光率先签下减层协议。他说:"家规一直教导我们,遇到大事要舍小家为大义。" 郑增光的带头示范,带动周边居民纷纷响应,政府也依规落实了相应补偿。修缮后的老街古韵重现,游客慕名而至,郑增光临街的小店生意也比从前更加兴旺。舍与得之间,义与利之间,郑氏家风再次以朴素而有力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现实的自我证明。

白麟溪畔的"义门风",从千年前的一锅赈灾粥、一次家训立规,到今天为古镇修复作出的让步,贯穿其中的是对"义"的坚守、对"公"的认同。传统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不在于被供奉在叙事里,而在于不断回应现实、融入公共生活。当更多乡村在保护与发展之间寻找答案时,"以义为先、以和为贵、以规成事"的经验,或许正是连接历史与未来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