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又一次落下把老槐树和树下那个身影定格成剪影

村里头有个叫王振华的,大家都喊他“二爷”,这称呼由来已久。他坐的地方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荫大得像泼了一地墨汁,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几枚光斑。二爷常独自坐在那儿,咧嘴无声地笑,露出焦黄的牙齿。那笑纹很深,像刻刀在树皮上凿出来的。他不算真正的爷爷辈,是因为在村里守了很久。大人小孩都这么叫他。这地方起新屋、做丧事时总少不了他。建新房那天,他最先到场,把砖头、草绳归整好。晌午吃饭的时候,桌子摆在院子中间,肉香飘得满村子都是。二爷不上桌吃饭,只拿个海碗蹲在磨盘边上,闷头大吃。遇上白事更是离不开他。灵棚底下火光摇曳,纸灰像黑雪一样飘飞。他守夜特别认真,替长明灯加油、照看火盆。下葬时那些累人的活儿他也总是有份。大家给他递烟或者红纸包的谢礼。他接过红包紧紧攥住,像是攥着一团小小的火苗。老人们爱坐树下说往事。他们说二爷上辈子欠了村子的债这辈子来还的。小孩子听了觉得他眼神里藏着神秘的东西,既害怕又好奇。我去远处上学的时候见过他最后一次送葬的情景。那天村里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去世了,办得很热闹。我在人群里找到二爷,他更老了倚在条案边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年轻的管事指挥着服务人员忙碌着,以前属于他的活儿好像被别人接手了。主事人最后还是想起了什么走过去塞给他一支孝幡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熟悉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他挺直身子举起那杆长长的白色幡帜。幡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孤独的云飘着。那一刻我觉得二爷举起的不仅仅是孝幡而是整个村庄关于生死悲喜的重量。我们这些飞走的鸟儿翅膀沾着星光却被无形的线牵着线那头就在他那布满裂口的手心里。夕阳又一次落下把老槐树和树下那个身影定格成剪影风从旷野吹来暮色温柔地将二爷和这土地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