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的魔力,能把最大的阅历收进最小的篇幅。

公元1090年,苏轼来到杭州任职。那年端午,他约了朋友登楼远眺,看着山下清浅的湖水和招展的酒旗,把眼前的热闹景象写成了一首小令。词中没有写什么政务党争,只有人与山水相看不厌的那份闲适。 那年他五十四岁,虽然经历了很多风浪,却依然能用最轻巧的句子酿出像少年听雨歌楼一样的澄澈。这就是苏学士的魔力,能把最大的阅历收进最小的篇幅。 那时候的扬州因为杜牧的诗句很有名,谁都知道“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可苏轼只用十二字,就把“山色如人眉、水波似醉眼”的画面牢牢钉在了读者脑海里。 十三楼不是杭州最高的地方,却因为视角选得好,让湖山和歌声合在了一块儿。歌女弯弯的眉梢和远处的青山连在一起,水波跟醉人的眼睛流在一块儿。这时候谁还稀罕古扬州的那些歌舞呢?一句反问就把十三楼的魅力写到了顶。 词的下片镜头一转,从湖光山色拉到了宴席上。粽子和菖蒲菜摆满了桌子,玉壶里的酒倒进了酒杯。食物并不珍贵,但因为和山水一起喝了酒,就有了高雅的意味。 歌声响起来了,是隋朝《水调歌头》的曲调。谁家在唱开头几句?这歌声绕过青山飞走了,却被晚云不舍得留住——云也偷着听声,声也恋着云,天地都成了知音。 苏轼写东西从来不直说,他让十三楼和竹西亭隔空较劲。竹西亭在唐朝就很有名了,可苏轼轻轻说一句“不羡竹西”,就把十三楼捧到了最高的位置。 他省掉了很多废话,却留下了很多想象的空间。既然连古扬州都甘拜下风了,十三楼的风光就可想而知了。 全词里没有一处是实实在在的描写景色,处处都是活的景象;也没有一句直接夸赞的话,句句都让人感动。 一千多年过去了,十三楼早就塌了,竹西亭也改名好几次了。可苏轼留下来的那十二个字的画面还能把任何屏幕上的山水激活。 只要有人读这首词,远处的山就还在皱眉头,水波还在偷着眨眼睛。西湖的风吹过了千年,把歌声吹向青山又绕回晚云;我们顺着那缕声线登楼看,看到的不是砖瓦,而是那种“不羡古扬州”的宽广胸怀,还有那“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的温柔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