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去天津博物馆逛的时候,千万别看漏了那件藏在角落的行书长卷,这里头满满的都是明代文人的骨气和潇洒劲儿。有这么件东西特别有分量,也不太起眼,那就是陈淳的自书诗卷。纸本纵29.6厘米,横差不多4米长,写在1544年,到现在都四百年了。很多人知道陈淳,是因为他画画跟徐渭齐名,叫“青藤白阳”,但其实他的书法才是真的有自己的味道。这卷书法,把他一辈子的艺术想法全写进去了。 陈淳出身挺不错,他爹陈钥和文徵明是老交情,家里有钱有文化。可他这人心野得很,跟着文徵明学书法,但又不愿意被文氏那套规矩套牢。中年以后干脆跑去北边到处流浪,过起了像个流浪文人的日子。到了晚年的时候,他的风格彻底变了样。早年那种工整秀丽的样子没了,字写得洒脱随意,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看这卷近4米的长卷最有意思的是,诗里的情绪一会儿一换。诗大多是他自己写的,写写山水呀、东西呀、心情啥的。写山水的时候心情好,字就写得慢悠悠的;写自己觉得世道不公或者感叹自己倒霉的时候,笔锋一下子就变得很尖厉,甚至连字都斜了歪了,浓淡反差特别大,感觉他下笔的时候都在叹气呢。这就是陈淳的高明之处,他不想每一笔都弄得完美无缺,而是想把心里的喜怒哀乐都给它吐出来。高兴的时候写高兴的字,生气的时候写生气的字,心里郁闷的时候也写郁闷的字。最后留在纸上的不是什么招数手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有专家把陈淳的字分成三段:开头规规矩矩,中间变着花样玩花样。这个写于1544年的诗卷刚好就在他死前两年写的,正处于那种真正的“晚年风格”。这个时候他的本事早就练到家了,不过他不专门显摆自己的绝活了,而是想把“意”写出来。这跟他画画的想法是一模一样的。字有的时候紧巴巴地收着,有的时候又大大咧咧地放出去;笔有时候轻轻的一画而过,有时候又重重地一顿;布局上也不按套路来,有的地方稀稀拉拉像马能跑过去,有的地方密密麻麻连气都喘不过来。 更难得的是,这件东西没像别的手卷那样被人乱剪乱修弄坏了,保存得特别完整。你能顺着那近4米长的卷轴把他的精气神给它接上头看一遍。现在传世的陈淳作品里面这种情况挺少见的。 好多人看陈淳的字觉得“随便”、“潇洒”,甚至有的地方看着有点糙。但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种“随便”其实是建在一整套厚厚的规矩上面的。他小时候练了很多晋唐的法帖底子,后来又跟文徵明打了很好的书法底子。只是到了中年以后,他故意“忘了”那些规矩束缚自己,让自己回到了最自然的书写状态里去。就像弹琴的人先得把手法练熟了,弹到一定境界的时候手法就变成了情感的表达一样。 那个时候的明朝中期社会在变嘛:买卖做得越来越多了;考科举也越来越难让人喘不过气来。不少文人开始琢磨着到底是“做官”还是“做自己”的好路子。陈淳选了条比较边缘的道儿——不依附那些大官大户;也不去当官混日子;靠着画画写文章来养活自己。这首诗卷里有时候能看出他对现实有点疏离感;也能读出他对自己这种选择挺坦然的。 我们现在看陈淳不一定非得走他的老路了;不过他留下来的那些道理咱们还得听着:真正的好作品从来不光靠技法多么严实合缝;关键是那个作品里头得住着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下回你们去天津博物馆溜达的时候;不妨在这块儿多站会儿;看看那个四百年前的文人是怎么在一张不到30厘米高的纸上;把自己的一生给它全部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