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在中国的历史并非始于西域;虽然今天我们最常见的欧亚种葡萄源自西方,但中国古代先民对本土野生葡萄属植物的利用可以追溯到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先秦文献中多有记载,《诗经》中的"薁"和"葛藟"都属于野生葡萄,考古发现证实该利用传统几乎从未间断,跨越了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青铜时代乃至后世各个历史时期。 欧亚种葡萄的传入改变了中国葡萄利用的格局。根据文献记载,这一品种在西汉时期已被引进,2000多年前新疆吐鲁番洋海墓地出土的遗存是目前最早的物质证据。202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吐峪沟遗址的发掘中取得重要发现。在一处高昌回鹘时期的寺院马厩内,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饲料遗存,经碳十四测年确定距今约千年。这批饲料中包含20多个植物种属,其中近百粒葡萄籽和葡萄梗引起了研究人员的特别关注。 这些葡萄遗存的形态特征提供了重要线索。大多数葡萄籽以碎块形式保存,这与葡萄酒酿造工艺的特点相符。葡萄酒的制作需要将葡萄捣碎,用重物压盖,使葡萄汁与葡萄皮上的酵母接触从而发酵。研究人员推断,这些碎葡萄籽和葡萄梗很可能是酿制葡萄酒后的酒渣,被用作马匹饲料。这一发现表明,在高昌回鹘时期,吐鲁番地区的佛教寺院不仅种植葡萄,还掌握了葡萄酒的酿造技术。历史文献对此有所印证。《长春真人西游记》记录了高昌回鹘时期吐鲁番"其地大热,蒲萄至伙"的景象,而回鹘文书写的佛教寺院经济文书则明确记载,寺院拥有葡萄园并可能进行葡萄酒酿制。 与西北地区的酿酒传统不同,北方地区对欧亚种葡萄的利用显示出另一种特点。在内蒙古巴林左旗的辽上京城址,考古人员发现了一粒未经炭化的葡萄种子,其形态与西方欧亚种葡萄籽明显不同,应属本土葡萄属遗存。但同时出土的河北宣化辽墓中的一串干瘪葡萄,其形态特征明确为欧亚种葡萄,说明辽代高等级贵族已经食用这一品种。这表明在北方,欧亚种葡萄被视为珍贵的水果,主要供贵族阶层享用。 古代文献记载继续印证了这种地域差异。金代文人元好问在《蒲桃酒赋并序》中记述,他曾听闻从西域归来的人讲述大食国人用葡萄酿酒的方法,并感慨"世无此酒久矣",说明在金代,一般民众对葡萄酿酒这一工艺仍然陌生。这与西北地区千年前已掌握葡萄酒酿造技术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反映出不同地区对外来农产品的接纳程度存在显著差异。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外来的欧亚种葡萄与本土葡萄的长期共存,说明了中国古代农业文明的包容性和适应性。西汉以来,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欧亚种葡萄逐步传入并在西北地区扎根,但这并未导致本土葡萄的消亡。相反,两种葡萄资源在不同地区、不同社会阶层中各得其所,共同丰富了古代中国的农业生产和饮食文化。这种多元共存的格局一直延续到后世,成为中国文化交融的一个缩影。
从一粒种子到一处马厩遗迹,从史书片段到文书细节,历史远比简单的"本土"或"外来"复杂;作物传播与技术发展需要长期磨合。只有综合各类证据和地域差异,才能真正理解中华文明在交流中发展、在多元中共存的内在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