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广州飞回来了，飞机一落地，胃里就被拉面、刀削面、热干面填满了。大家都在说那里的土暖锅、豆皮、镜糕、玉米锅巴、牛肉泡馍怎么好吃，看着就热气腾腾。可一连吃了三天，虽然肚皮是撑圆了，但心里还是有点空虚。我突然特别想念那种清冽的味道，特别是想咬一口青翠的野菜。尤其是那水蕨菜的香气，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那个感觉就像是喉咙里发了苦一样难受。小时候住在江苏和湖北，江南一带四月刚到，水蕨菜就会准时冒头。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四川还有湖北这些地方都有水蕨菜吃。每次看到地图上的那些绿点，我就感觉像有一把把青色的邮票盖在我心上。每天放学要走三里路回家，走在路上闻到那股水蕨菜的香味就好了。路上有条小水沟，春天发大水的时候桥被淹了，大人们都叹气说今年收成不行。但我们小孩可不愁这个，只要水退了一点就好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像去打仗一样跑到沟边去“扫雷”。有的人摘得特别快，一里路就能捡满一兜篮；我呢手笨些，只能摘到别人的三分之二那么多，但也高兴得很。挑水蕨菜有规矩的：只留那些拳卷的幼叶和嫩茎来吃，老叶子全都扔掉；老叶子展开来绿油油的挺好看的，就是没了那种脆嫩的灵魂了。摘满一把后赶紧往家跑，家门口有口老井等着我们呢。井台被父亲磨出一条浅槽专门洗菜用。那个时候雨水多呀，井水溢出来变成小溪流。我们把菜篮直接浸进去洗干净。大人老是叮嘱我们要把毛毛洗掉，不然吃一口塞牙了就麻烦了。于是井台就变成了我们的小型战场，一根一根地在指缝间翻滚着搓干净毛刺。洗完切段和腊肉一起下锅一炒香飘出来我口水都流下来了。那口锅、那团火、还有那个味道现在想起还觉得胃热呢。后来我离开家读书工作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井还有那个沟了。城市的菜市场偶尔会卖水蕨菜卖但长得太粗壮了像手指似的叶子展开来像被欺负过一样——永远也吃不到记忆中的清甜味道了。去年春天我妈妈结束广州的漂泊生活回到桂林老家去了。清明节刚过她就去镇上赶早市专门挑最嫩的水蕨菜买给我吃。我捧着那把青翠的菜感觉像拿回一段失而复得的童年时光一样激动不已。下锅翻炒出锅一气呵成我夹一筷子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熟悉的清香又回来了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呀！现在我在省外奔波工作微信群里时不时有人晒春菜图片：“水蕨上市啦”！屏幕上的绿色一闪我的口水就不自觉地咽下去了！行李箱里常年装着一包干货：妈妈晒的腊肉、自己做的豆豉还有风干的水蕨菜！飞机刚落地还没住酒店呢就先拆包装让蒸汽把干瘪的乡愁重新泡开！一把水蕨菜从故乡捎过来一口下去童年、水沟、井台还有母亲的笑脸全都回来了！原来所谓乡愁就是想再尝一口熟悉的味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