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越剧团新作《苏东坡》全国首演落地上海大剧院,连演三场场场爆满。这部由编剧何冀平执笔、导演司徒慧焯执导的作品,也被视为当代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阔别原创大戏十年后的重要回归。创作之初,茅威涛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理解并诠释苏东坡该历史人物。她从导演提出的“写出苏东坡的行动线”出发,不再沿着常见的时间顺序铺陈,而是回到史志记载与苏东坡的诗词文本,在字里行间追索他的心路与精神脉络。这一创作路径的调整,也折射出当代戏曲创作者对传统人物的新读法。苏东坡一生仕途起落、行踪遍及大江南北:从眉山出发,辗转凤翔、开封、杭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等地。这条漫长的行旅,见证了他从意气风发到屡遭贬谪的巨大转折。茅威涛在梳理这一路径时强调,黄州是苏东坡人生的关键拐点,也是“伟大的苏东坡诞生的地方”。在此之前,苏轼已在凤翔、杭州、密州等地显露出诗词才华;但更完整、更立体的“苏东坡”,是在黄州的困顿与磨砺中逐步成形。谈及苏东坡的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茅威涛从文本细读切入,指出词中情绪由豪迈转入感伤,表现为苏东坡对人生的独特体悟。作品从“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宏阔开篇,逐步转向对周瑜与自我的具体描写,最终落在“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旷达与超脱。由外而内、由古人及自身的叙述推进,正是苏东坡精神世界的一个缩影。舞台呈现上,茅威涛也做出多处突破。她对“坤生”表演的打磨有意跨越性别与行当的惯常界限,尤其将“髯口功”由技法转化为刻画人物性格的“第二张脸”。这一处理既赢得观众喝彩,也引发业内讨论。作家王安忆评价称,茅威涛始终在尝试突破越剧的既有边界,拓展其表达空间,同时划出新的可能,这或将对越剧未来产生影响。该剧的创作也被放置在一个更具体的时间坐标中。茅威涛在谢幕时提到,2026年将迎来越剧120周年纪念,许多前辈已不在,但她相信这部作品可以承载越剧的文化使命,并直言“今天这个时代需要苏东坡”。这一判断,映照出当代文艺工作者对传统文化当代意义的思考。
一部戏的价值,不只在一时的掌声,更在于它能否为一个剧种留下些什么可继续生长的东西。苏轼之所以被反复书写,并非因为他完美无缺,而是因为他把跌宕人生转化为精神风骨,把个人悲欢升华为对天地与众生的体恤。越剧《苏东坡》的探索提示我们:传统并不等于静止,守正也并不排斥变化。只有让程式回到人物、让技巧回到情感、让舞台回到时代,传统戏曲才能在新一轮文化发展中继续“活在当下”,并走向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