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士人如何礼法秩序与现实交往之间建立稳定的社会网络? 在中国古代社会,士人不仅承担政治与学术责任,也需要在迁徙、仕宦、讲学、宴集等场景中维系人际关系。如何在尊礼守分的前提下完成情感沟通、立场表达与声誉传播,始终是一项现实课题。先秦以来,“以文会友”已露端倪,但长期更多借助经典引述或依托公务往来。进入东汉,随着士人群体扩大、交往更为频密,“文”逐渐由礼仪的附属转为交往的核心载体,诗、书、赋三种文体的分工与互补日益清晰,使“以文会友”形成更可复制、可持续的路径。 原因——东汉为何成为三种范式走向定型的关键时期? 其一,交往范围扩大,带动表达需求升级。东汉学术风气活跃,地方与都城往来增多,士人结交不再局限于朝廷事务与官方接触,而更多涉及志趣相投、学术讨论、互相切磋、慰问离别等日常情感。这类往来需要更细腻、含蓄且便于流传的表达方式。 其二,文体演进提供了更适合社交的工具。诗歌在东汉逐步形成较成熟的赠答传统;书信在体式与类型上更为多样;辞赋在铺陈言志与公共展示上更具传播力。三者分别对应“私密沟通—公开表达—价值宣示”等不同需求层次。 其三,“以文取信、以文立名”的文化机制更趋稳固。士人交往不仅重情,也重才学与品行的相互确认。文学作品作为可传阅、可评议的“公共文本”,既能表明心迹,也能在群体中积累声誉、形成共识,从而巩固交往关系。 影响——三种范式如何重塑士人交往结构? 第一,“诗可以群”:从“引《诗》”到“作诗”,赠答诗成为交往的重要渠道。先秦多强调“用《诗》以达意”,常见于盟会酬酢等场景;东汉的关键变化在于,士人以创作本身完成交往,赠诗与答诗往复互动,既寄托慰藉,也体现价值判断与人格认同。作品以“可回赠、可传诵”的形态增强关系黏性,并催生宴集同题、唱和等群体写作,使诗歌由个人抒怀延伸为较稳定的社交实践。 第二,“书可以群”:书牍由政务传递转向情志交流,类型更细、用途更广。先秦书信多涉军政外交,秦汉已出现私人沟通功能,而东汉尤为突出:士人频繁借书信交流观点、征求意见、表达慰问、托付事务,写法与格式也更能适配不同关系与场景。书信指向明确、信息密度高,且可跨时空沟通,使交往从“相见而交”扩展为“未见亦交”,提升了社交网络的稳定性与覆盖面。 第三,“赋可以群”:辞赋在酬应与展示中承担更偏“公共表达”的角色。相较诗的含蓄、书信的私密,辞赋更适合在宴集、观览、应制或特定主题表达中铺陈展开,以较强的叙述张力与审美结构呈现个人才情、学识与价值立场。它因此成为士人进入更高层级社交圈、赢得认可的重要媒介,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以文择友”“以文取名”的风气。 对策——当代研究与文化传播应如何从中汲取方法? 一是加强文体研究与社会史研究的结合。不宜只把诗、书、赋视为文学现象,更应放入士人交往机制、礼仪结构与传播路径中考察,理清“文本如何生成关系、关系如何反过来塑造文本”的互动链条。 二是推进东汉文献的系统梳理与文本校勘。赠答诗、书信与辞赋往往与具体人际网络相连,版本、真伪与语境关联紧密,需要通过跨文献对读提升可靠性,避免以孤证推演整体结论。 三是推动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阐释。公共传播可借用“古代社交媒介”此解释框架,说明古人如何以审美表达建立信任、安放情绪并完成公共沟通,从而提升传统文化的可理解度与现实启发。 前景——“以文会友”研究将走向何处? 随着出土文献整理推进与数字人文方法发展,士人交往网络有望被更细致地还原:谁与谁互赠,何时何地唱和,书信如何跨区域流动,辞赋如何进入公共场域并形成评价体系。未来研究或可更揭示东汉文学由“个人表达”走向“社会机制”的关键环节,解释文学何以成为连接个体、群体与时代精神的重要纽带。由此也更容易理解中国古代社会如何通过文化实践维持秩序、凝聚共识,并在动荡与变迁中保持连续性。
东汉时期“以文会友”三大范式的确立,是中国古代文化传统演进的重要节点。从先秦的“《诗》可以群”到东汉的“诗可以群”“书可以群”“赋可以群”,此变化表明了士人阶层对文化交往方式的持续探索与调整。诗、书、赋不仅是社交工具,更是表达思想、传递情感、促成精神共鸣的载体。其传统的形成与发展,为古代文人文化的繁荣提供了重要支撑,其历史影响至今仍值得深入思考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