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刘庆邦谈文学创作本质:虚构艺术在趋同世界中坚守个性表达

问题—— 在交通、通讯、消费与语言表达高度便利的当下,人们的生活样态呈现明显趋同。

全球化与现代化不断抹平地域差异,“地球村”式的共同经验日益强化。

与此相伴的疑问随之浮现:当现实材料越来越雷同,文学尤其是小说如何避免滑向千篇一律?

如果差别被不断消解,文学是否会遭遇表达困境乃至创作危机?

原因—— 刘庆邦认为,现实趋同并不必然导致文学匮乏,关键在于小说的生成机制并非对现实的复刻。

小说创作的核心是虚构,是在现实触发之上“另造一个心灵世界”。

这意味着小说可以从现实取材,却不受现实表层的限制;它不是新闻记录,不是生活的“照相”和翻版,而是在真实经验与想象建构之间实现转换。

换言之,现实提供“实”的底座,作家以想象、观念与审美把握引入“虚”的结构,使作品在逻辑上自洽、在情感上可信、在精神上独立。

现实的相同只是表象,个体的感受、思想、记忆与理解方式则构成差异的源头;而这些主观层面的差异,恰恰是小说得以成立的关键资源。

影响—— 这一判断为当下文学创作提供了重要启示:同质化并不意味着文学只能重复,而是倒逼作家回到“个体如何看世界”的根本问题。

刘庆邦以采风现象作比:一群作家抵达同一地点,面对同样的山水树木与亭台楼阁,最终写出的作品仍应各不相同。

若作品趋同,不仅失去发表价值,更会削弱文学的公共影响力与审美生命力。

其背后逻辑在于,写作不是简单描摹景物,而是作家在观察中不断确认自我、连接内心,并将独特的心灵印记投射到对象之上,由此形成风格与意义的差别。

由“物相相同”走向“心象各异”,文学才可能在共同经验时代保持活力。

对策—— 围绕“实与虚”的处理,刘庆邦强调小说应走向“虚实相生”的综合路径:以真实细节增强可信度,以想象结构拓展叙事空间;在“实”的基础上打开“虚”的可能,在“虚”的逻辑框架中再充实“实”的质感。

这样的写法既避免空泛,也不陷入写实主义的机械摹写。

对创作者而言,一是要坚持个性化表达,把“写这一个”的目标置于中心,避免将人物与生活写成可替换的“通用模型”;二是要提升结构与语言的创造力,让虚构承担对现实的再组织、再解释功能,而不是简单装饰;三是要重视审美判断与精神向度,使作品不仅讲述事件,更呈现观念、情绪与人性张力。

刘庆邦还借“采风”一词的意味进行阐释:风是“虚”的、流动的,却能够塑形、能改变景物状态。

以此观之,文学写作应善用“虚”的力量,推动现实材料在叙事中发生变化,生成更具穿透力的表达。

前景—— 从更广的文化语境看,现代化抹平差别的趋势仍将持续,尤其在信息传播加速、城市生活样式趋同的背景下,文学面临的“雷同压力”不会减轻。

但文学的前途并不取决于现实是否丰富,而取决于作家能否持续生产“差异化的理解”。

当创作者能够在共同生活中发掘独特经验,在细节中建立情感密度,并以虚构完成对现实的提炼与超越,小说不仅不会走向枯竭,反而可能在同质化时代获得新的价值:为公众提供更复杂的情感结构、更深的精神讨论与更广的想象空间。

经典作品所示范的,正是以日常为底色、以虚构为方法,凝聚为可反复阅读的精神世界。

现实世界可以越来越相似,但文学的使命在于不断发现并书写差别。

差别不只来自地理与风俗,更来自人的心灵、观念与想象。

以虚构为桥梁,将真实经验转化为独特叙事,既是小说抵达读者的路径,也是文学在同质化潮流中守住个性与创造力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