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二年的那个秋天，京城汴京刮起一阵凉风，街头却异常热闹。张怀素这个白胡子道士把自己说成活了一千七百多岁，正在众人面前表演袖里取花的把戏。只见他手一挥，掌心就多出了一朵梅花。围观的百姓惊呆了，纷纷惊呼“这是真仙人啊”。没过几天，他的名字就在汴河两岸传开了。那时候，辽人和西夏总是骚扰边境，朝廷内部又因为变法闹得人心惶惶，老百姓都渴望能出现奇迹。张怀素正是抓住了这种心理才现身的。他声称自己见过孔子周游列国，还陪着刘邦在霸上喝酒，甚至还教过秦始皇长生不老的法子。听的人虽然觉得奇怪，但被他的魔术迷住了，很快就把他奉为“不死真公”。光靠变戏法显然不够想在京城站住脚。张怀素看中了那些迷信又手握大权的士大夫。他去拜访礼部尚书蔡卞。蔡卞这个人做事爱出风头，对炼气服石很着迷。张怀素给蔡卞号了脉后说：“您的肝火旺，这三十天内肯定有好事发生。”没过多久，蔡卞因为上奏得到了皇帝的赏赐，对他更加佩服了。从此他书房里常摆着香案等候张怀素来。 随着名声越来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张怀素趁机招收徒弟，自称“紫阳宫”一脉，弟子们手里拿着木剑，嘴里念着“黄庭经”，走街串巷地传“长生方”。只要有人捐钱粮，就给他一张“延寿符”。元丰三年的时候，京城外面居然盖起了一座简陋的道观，门口挂着“千龄观”的匾额。百姓们听说了都跑去看热闹，就连禁军的军官也偷偷去求符。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被他迷惑住了。州学讲席上程颢正给学生们讲“天理流行”的道理。有人提起张怀素要逆天长生的事请教他怎么看。程颢微微一笑说：“理是生生不息的不是只靠身体存在的；能活一百岁都很少见了要是真有活千岁的历史上哪能留下名字？”话音刚落大家哄堂大笑但没人敢再多问。 一次聚会结束后蔡卞邀请程颢同行：“他说见过孔夫子握手论道您想听夫子的风采吗？”程颢停下脚步稍微行了个礼：“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认识他。”语气很平和但态度坚决不妥协。蔡卞尴尬地退了回去心里不服气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千龄观和张怀素喝酒聊天。 张怀素胆子越来越大他常常说“北虏南寇都能用符水退走”甚至揣摩国家政策给蔡卞出了“遏辽制夏十策”。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枢密院里有人冷笑暗示御史台要查他的底细。几个月后一个受骗的商人报了案揭开了他“神迹”的真面目官兵连夜搜查千龄观发现了暗道机关暗格里的铜镜和烟火药囊还有魔术道具都在那里摆着呢。 逮捕那天看热闹的人满街都是那个传说中的“千年真人”头发乱糟糟的跪在地上辩解：“当年我和孔夫子讨论礼仪你们怎么能污蔑我？”押解的校尉冷冷地问了一句：“圣人的弟子有七十二贤人里面有你吗？”这句话把围观的人惊醒了第二天刑部上奏说张怀素原名张守中陕西泾州人五十八岁以前学过杂技后来到处流浪。案卷送到御前哲宗皇帝还小由高太皇太后做主批下“按照法律处刑”张守中在东市被斩首他的徒弟大多被发配到岭南那个号称“不朽”的名字只在几刀之下就消散了。 牵连到蔡卞被贬去外地监郡六年都回不来私下里他感叹：“要是当年听了子厚的话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相比之下程颢一点事都没有记载里说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想认识”就避开了风浪他能幸免一是因为头脑清醒二是因为坚持“格物穷理”。心里有了“理”就不怕那些怪力乱神这就是他护身的甲胄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事在宋代不是第一次真宗朝开始崇信天书斋醮道士们就趁机活动民间也常出现“异人”。只要打仗多财政紧张求仙问卜的声音就会大起来似乎成了定律张怀素只是踩准了时机把杂技和神仙传说结合起来一时间唬住了朝野上下如果当时没有程颢苏轼这类提倡理学和实学的士大夫极力反对朝廷会不会再次走向“符瑞治国”的老路？北宋以前的教训足以作为借鉴。 理论上的防御比刀剑更能守住国家精神的边界遗憾的是张怀素的案子之后没见大规模整顿江湖术士的政策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妖言惑众”就翻过去了反倒是程颢的学生们把老师拒绝见道士的小插曲写进了文集用来阐述“去邪归正”的道理或许在他们看来最好的警示不在刑场而在书卷里宋哲宗绍圣元年冬天程颢在河南洛阳去世终年五十四岁弟子们回忆这件事时有人问：“先生当时怎么一眼就看出他是骗人的？” 据说程颢笑着回答说：“听说他自己说活了一千七百岁就已经是废话连篇大言不惭的人志向肯定不高远。”短短几句话道出了人间的真假李焘查阅《续资治通鉴长编》时对此案批注说“老百姓没学问就容易被骗”短短六个字比刑部的判决更有深意张怀素的失败只是个人的悲喜而求知启智则关系到世道人心回到案发那天的秋风尘埃在夕阳里飘浮市井又喧闹起来戏法也散场了人们也许还相信仙人但相信和怀疑之间多了一层必要的求证程颢的“不想认识”成了那层薄薄却坚韧的筛网让夸饰和谎言止步于理性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