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里有人情冷暖也有天地辽阔

就说吉州、岭南、建州这些地方,再加上江西的福州、粤东的袁州、象州和鄂州,这一片地界大部分都是客家人的地盘。陆羽在《茶经》里把“烂石”和“富硒”当成好茶的密码,我们客家人偏偏就生活在这种山风凛冽、云雾缭绕、土壤肥沃的环境里。山里人的茶桌从来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有人送来一把“歪茶”,我们照样会以最高礼节接待——因为在我们看来,茶不分贵贱,情也不分高低。这一带的水多来自石缝或者古井,陆羽说过“上者生烂石”,我们这儿遍地都是烂石和富硒土壤,“野者上”更是符合我们选茶的标准。有时候去田间小憩,一把清水煮了肉丸,再丢几片黄坑绿茶进去,热气混着肉香和茶香,围着石凳一坐,天就黑了。老一辈常说一杯春蕨下肚最解乏,尤其是在吃完苦笋煲鸡子酒后喝上一口山溪春水冲的野茶。那时候捏着高陂粗瓷杯——杯壁上还留着昨日的月光——看鹧鸪掠过远山平湖,听孔雀蓝蛱蝶振翅,才明白所谓的好茶不过是把山水、人情和光阴都泡开了。我们围坐八仙桌旁喝的井水甘甜清冽,午后阳光穿过木窗照在井壁青苔上,也照见了杯中茶叶的沉浮。老者谈风水、年轻人谈创业、孩童啃蕨菜——所有身份都被一杯茶轻轻熨平了。过年祭祖的时候酒要满到溢出来,茶水却中满而温热——不争不溢恰到好处。母亲教我斟茶的规矩永远是双手奉上杯口不能对长辈茶水最多八分满——留一分情谊给续水的余地。若客人以手指轻敲桌面那是在表示谢意若我去做客临走前必须把那杯茶喝得见底才算不辜负主人夜里添火的辛劳。山里的那口老古井清冽甘甜只要放几粒茶叶进去片刻工夫就有苦中回甘的味道哪怕后来远走城市我也还是执意用老家的古井水冲泡只为那一丝回甘里的“土腥气”。客家人泡茶用的是露天的石缝水或者天井里的井水有时候干脆用泉水煮肉丸再掺几片绿茶围坐一圈聊天从桑麻聊到生计夜色就过去了千利休追求的那种“侘寂”在我们这儿变成了朴素而热闹安静却解乏的生活方式。我们从不把茶道说成“道”却用一辈子的八分满双手奉喝干再走告诉世界:茶里有人情冷暖也有天地辽阔。下次若路过粤东某条小巷或荒野古道别犹豫推门进去说句“哪久转屋食杯茶来?”一杯下去故事就开始了夜深了围龙屋的石窗透出暖黄灯光我放下杯子云起远山青处传来模糊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