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边上,黄岩这边有座九峰山,山脚下是委羽山。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听听那老调子,报春园和梅影潭都挺合适。进门的时候,05个人就先被风给撞了个满怀,等进了林子一看,梅花早就恭候多时了。这些花不管是红的宫粉还是绿的绿萼,都是疏疏朗朗的,不像桃花李花那样吵吵闹闹,倒像是几个穿长衫的老夫子,凑在一块儿喝闷酒。你要是站在这儿闻闻味儿,那香气也是清瘦的,非得你把心给沉下来才闻得到——真正的好东西,哪能一下子就塞到你鼻子底下? 顺着小径往里走,就能看到那座立在梅林深处的陆游雕像。诗人低着头捻着胡须,像是正在琢磨那句“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想当初八百年前的放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东海之滨守着这一树树梅花。他这辈子就是个梅痴,“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这会儿真就化作千树万树的样子了。 再往前走到报春园门口,就能瞧见一对楹联:“千山月色令人醉,半夜梅花入梦香”。这是黄岩的诗人戴复古集的句子。这位老江湖一生漂泊不定,后来才归隐在委羽山下,想来也常来九峰山里转悠。他跟友人喝酒聊天的时候还写道:“三川风月醉中见,百里襟怀琴上知”。古人的风雅其实就这么点事儿——喝酒弹琴赏花。 园内那些盆景最是让人惊喜。那些老梅桩的枝干硬得像铁疙瘩一样,上面却偏偏开着几朵软塌塌的花。这刚柔并济的劲头就是黄岩梅桩最出名的地方。就连梅花泰斗陈俊愉教授的题词都刻在了石壁上。你细看这些盆景就能发现一盆一个样,有的像个大姑娘站在水边照镜子,有的像个老头子背着手在那里溜达。 等到走到了梅影潭跟前,正巧有几片花瓣掉进了水里。潭水清亮得很,映着天上的云彩还有岸上的梅花。这时候你都分不清哪儿是花哪儿是影子了。这景象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个老传说:当年有条龙来保护老百姓,死后鳞甲埋在山里,第二年就开出了满山的梅花。虽然是个传说吧,但也说明这儿人和花的缘分深着呢。 过了会儿游人越来越多了。小孩在树下瞎折腾,小情侣靠着树拍照谈恋爱,老头老太太聚在亭子里扯闲篇儿。我这时候就想起戴复古那一句:“十里梅花生眼底,九峰山色满胸中”。这满胸脯里装的可不只是山景啊?那是千百年来人与花、花与山说也说不完的事儿。 等下山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回头再看一眼九峰山头上的那棵树还是静悄悄的。这棵树见过南宋的词人、见过清代的隐士、如今又见到咱们这些个普通人。不管来的是谁走的是谁,花开花落总在那棵树上的——替咱们守着这场老调子一直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