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了才看清自己的样子,这叫什么?一个人还在是一回事,身边围着的人是另一回事。 我记得有个傍晚,在那个梧桐叶乱飞的夜晚,手里捧的那杯茶早凉了。舌尖尝到的苦涩味道,突然像一道光,照出了藏在水底的那些灰石头——那是被平常日子里的流水埋住的旧事儿,这会儿全都浮上来了。 就拿我那位出版社副总编的朋友来说,去年秋天刚被辞退的时候,外面看着挺热闹,他到处递简历、约老同事喝茶。后来见多了就不稀奇了,衣领口都泛白了,袖子也磨薄了。有一回在巷口遇见他,他苦笑说:“以前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总有人请吃饭;现在一闲下来,反倒谁也见不着了。”远处槐树叶子掉得悄无声息,就像给他的落寞配了个背景音乐。 小时候老家也有类似的事儿。那年闹瘟疫的时候,爸爸养的最漂亮的鸽子病得羽毛都掉光了。以前邻居们还排队来借种鸽呢,现在看见我们家都远远绕开走,好像怕“瘟病”顺着风飘过来一样。爸爸只能默默喂药打扫笼子,只说了一句:“鸽子好了自然有人来;不好了求人家也没用。” 那时候不懂啥意思,现在琢磨透了:感情这种东西哪有那么牢固?天平那根杆儿往往是由“值不值钱”这根绳子拨动的。 还有一位搞画画的朋友以前画风挺冷酷的。后来市场风向变了,他的画室里只剩雨声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他最害怕听见有人敲门,因为来的人多半不是真心朋友。那一瞬间他看清了热闹和冷清之间的那条裂缝——这边是利益在挡路,那边是虚情假意的门面。 史玉柱当年巨人集团垮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触。他跑去借钱才明白,“一呼百应”那场面全是因为手里有钱有权。那些以前围着转的朋友现在都躲得远远的,这让他头一回体会到:朋友多不代表人缘好,反倒是在说“你还有点利用价值”。人情好像风一吹就散的柳絮,真正的那根绳子是藏在暗地里的利益。 陈忠实这事儿也挺有意思。高考落榜、当民办老师、还得受邻居冷眼的那种日子他都过过。他把这些失落写成了清醒的文章。四年后《白鹿原》突然就火了起来。“有茶有酒多兄弟,无钱无势少知己”这话说得太透彻了。 我自己也生过一场病。刚开始病房里鲜花水果多得堆不下,后来电话也不响了、敲门的声音也没了。我看着窗外燕子飞来飞去心里突然明白了:那些人不是讨厌我这个人,是讨厌我身上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部分自己。 黄渤有句话说透了这个理儿:“世界没变变的是我的位置。”他早年跑龙套被人冷落后来爆红后才笑脸相迎的情况太多了。我们总抱怨人心凉薄其实都忘了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见人下菜碟那是本能反应。 隔壁退休的老学者说他书不少每年还有学生围着转有人问烦不烦他就笑说:“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还有点用;等我老糊涂了自然就安静了。” 杨绛老师说得更直白:“身处卑微才能看到真相。”顺境时那些浮华像水面的浮萍一吹就散了;逆境时的冷落像水底的石头硌脚却让人清楚自己的根还在不在。 今晚我关灯躺下听着树叶和风声唱歌梦里我变成了院子里的那棵树:春天有鸟来歇脚秋天叶子随风飞我不争不抢只知道往下扎根盖房子得用“价值”来砌。 树根扎深了风雨就进不来了也就不再怨叹人心凉薄了——天气本来就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样子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棵树养得高一些、直一些、绿一些——这样才能挡住下一次潮水退去时那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