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边城》里读到第二章的黔小景时,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六弟旁边的小兵身上,那是个眉眼生得很清秀的小伙子,我觉得他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味道。当时我脑子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笑着跟六弟打赌说:“我要是能在三年内把这小子彻底改头换面,让他彻底瞧得起我,你能答应不?”那时候的我真是被理想冲昏了头,坚信人都是可以塑造的,而且我笃定自己就是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例外。 为了圆这个梦,我也是下了血本的。找了个私塾先生教他背《三字经》和《千字文》;又请留洋回来的朋友给他补习数学;还找音乐学院的朋友教他弹琴;周末还拉着他去湖边写生。他看书也非常卖力,我特意买了徐志摩和卞之琳的诗集给他读。大家看了都夸这孩子以后有出息,我心里也是美滋滋的,觉得这就像是给一株野萝卜插上了玫瑰花的枝条,指望着它能开出人间四月天那样的美景。 可我的努力好像都被六弟看在眼里,他总是冷冷地说:“你那就是做梦,根本不可能成真。”他还特别提醒我注意那个小兵,说这小子以前差点因为抢东西闹出人命来,“秉性不纯良”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信纸上。但我就是不信那个邪,我觉得我一定能行。我把那封信折成纸飞机扔到抽屉最底层去了。 谁知道到了第三年的深秋,那个小兵居然找了个帮我买颜料的借口溜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找他,翻遍了城门、码头还有树林,最后在他床底下翻出一封信来——“我打死了一个人,我先走了,别找我。”短短一句话,把我三年来的心血撕得粉碎。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过来:这野蛮的灵魂其实早就装在了一个漂亮的盒子里,不管盒子多精致也关不住它那股子野性。 后来我反复琢磨杨绛先生说过的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成年人已定性,只能筛选。” 这俩词就像是冰块一样把我从美梦中砸醒。原来我这不是搞教育啊,这就是在赌命;赌注是别人的一生,筹码就是我那自以为是的“爱”。 回头看看那段日子其实挺讽刺的。小兵表面上看起来对我挺有礼貌的,但其实背后偷偷记录我的作息规律;他在我面前唱新歌的时候挺乖顺的,转过头就跑去跟狐朋狗友抽大烟。他其实是个很有算计的人,早就把逃跑的时机给掐准了——一旦觉得手上的绳索松了一点,他就立刻想办法挣脱出去。可惜他把兄弟义气当成了“自由”,结果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最后六弟赢了这场赌局,可他那封冷冰冰的预警信也没什么用了。现实里没几个人能像他那样把真话直接说出来。剩下的就只有我们这些还在做梦的人嘴里挂着“我相信会有奇迹”,然后拿“再坚持一下”当鸡汤灌给自己喝。等到小兵真的消失在雾气里了,大家才终于清醒了一点:什么奇迹啊?那不过是彩虹一样的幻觉罢了——漂亮得很缥缈却根本摸不着边儿。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试过要去“改造”别人了。我现在学会了筛选——先看清自己到底能陪人家走多远再伸手;先问问自己愿意承受多大的失败概率再去操心人家的事。教育不是把野草变成玫瑰的魔术戏法儿;而是要把带着刺的玫瑰整棵挖出来移植到适合它的地方去;不是强行让它拔节生长而是耐心等着它自己开花的那一天。 以后要是再遇上那种野蛮的灵魂想要钻进美丽的盒子里去的时候;我就会轻轻地把盖子合上;然后在上面写下提示:“请勿强行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