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里的年味与母爱 1985年,农村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我们全家搬进县城。临走时,母亲反复叮嘱父亲:“别的东西丢了都没关系,一定别碰我的缝纫机。”城市里开销大,父亲工资紧巴巴的,母亲白天上班,晚上守着缝纫机接点裁缝活儿。她让父亲从画报上剪下西装样式,自己琢磨着裁剪。那年我8岁,穿上灰格子西服去上学。班里的小朋友里,只有邻家小胖有同款衣服。母亲把西服翻领、外兜、袖口拆了又缝,最后还搭配了一条领带,把我打扮得像个“小洋人”。邻居们看了羡慕不已,母亲笑得像窗外初春绽放的樱花。 正月里,大姐提议去照相馆拍全家福。“蓝天”照相馆的灯光一亮,师傅按下快门,五口人穿着新衣站在暗房门口。照片上五个人的笑容像五朵盛开的向日葵。这张全家福至今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母亲抱着最小的妹妹站在中间,父亲站在她身后,我们三个孩子站在前排。每次看到这张照片,耳边就会响起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 现在商场橱窗里挂满了潮流服饰,手指一点就能网购到各种新衣。传统裁缝铺和锁边机渐渐消失不见了,可是母亲那台老缝纫机还被擦得锃亮。每年春节前,大姐二姐把给老人买的新衣服拿回家时,母亲一边夸衣服好看,一边悄悄给机器上油。她好像认为只要针还在走线,日子就能回到从前那样。前几年我回家过年时看到母亲对着机器轻声叹气:“老伙计啊,我老了使不动你了。”说完她用一块花桌布把机头轻轻盖住。那一刻我感觉到一位母亲把青春岁月全都缝进了这台机器里——从补丁到西装、从农村到县城、从煤油灯到LED灯;从她踩踏板的坚定步伐到我们成长留下的脚印。 缝纫机就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静静守着最后的温度。那天母亲在病痛中离世后含泪收拾遗物时,我一眼就看到窗台上那台油漆斑驳的老缝纫机。铁锈色的机身、橘黄的台面、黑亮的机头仿佛还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我俯身抚摸机身时仿佛又听到“哒哒哒”的声音响起——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岁月和母亲的嘱托中。 1985年之前农村的日子很艰难。父亲骑“大金鹿”迎娶母亲后我们兄妹四人相继出生。父亲常年在县城上班家里地里的活儿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肩上。春节时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放鞭炮我们却只能套着补丁外套满街跑。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省下每一分钱两年攒下150元托人买了一台“标准”牌缝纫机。机器到家那天她围着转了三圈像迎接贵客一样高兴。 母亲把煤油灯端得老高拆样布时手指被针扎出血也不休息继续干。大姐二姐抢着踩踏板母亲呵斥她们别动小心被机器“咬”了。她自己先踏下踏板第一声“哒哒哒”把希望踩进布料里。 腊月里三姑妈寄来一批棉布母亲先把布料煮后晒再裁剪、引线、上机、锁边、熨烫不到半个月就做出了四套新衣裳除夕夜我们把新衣服叠成豆腐块放在枕头边生怕压出褶子大年初一挨家挨户拜年时邻居都夸衣服漂亮母亲笑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