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陛云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里把柳永的《婆罗门令》挑出来,说这首词最妙的地方在于景和事的交融。周济在《宋四家词选》里也夸过柳永擅长用直白的话讲故事,尤其是这首词里把辗转反侧的感觉写绝了,最后那句“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简直是把人世的无奈全给写透了。相传柳永当年在杭州跟一个叫楚楚的歌女关系特别好。有一年冬天两人聚了个晚场,酒喝大了回去。楚楚给他披上衣服送别,柳永回到家就在纸上泼墨写下了这首词。后来楚楚在宴会上把这词唱出来,唱到“未有相怜计”的时候琴弦断了,哭得稀里哗啦,周围的人看着都挺唏嘘的。 柳永把这词谱了曲让楚楚唱,结果她唱到“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的时候就忍不住落泪了。这时候周围的人都被她的哭声给震住了。柳永的意思就是说啊,有时候明明心里很想和对方在一起(相怜意),但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走到一起(相怜计),这事儿太让人难过了。俞陛云也特别点出了这点:前面写的是一个人孤孤单单惊觉窗外寒风冷雨(孤客惊寒),后面写的是心里一直念着对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相思无计)。 这首词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把那种巨大的时空感都压缩在了一张床上(方寸之间)。一个人的心里头装着数不清的事(寸心万绪),可身子离得很近(咫尺)却好像隔了好几千里(千里),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人心里头特别堵得慌。你看那“霜天冷,风细细”,可不单单是窗外的冬夜嘛,更是命运给美好爱情结了层厚厚的霜。咱们一眼就能看见它在那儿(可触),好像伸手就能把它拂去(似可轻易摆脱),其实哪那么容易啊(回天乏力),除了干着急没别的招儿(徒唤奈何)。 再看看这首词写的那种状态:昨晚上穿着衣服就睡了(昨宵里恁和衣睡),今晚上还得穿着衣服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对于有些人来说睡觉是种幸福(幸福),对于有些人来说睡觉简直是种折磨(折磨)。为啥呢?因为夜晚虽然黑咕隆咚的(夜晚带来黑暗),但它从来不带一点安稳(唯独带不来安宁)。 晚上喝酒回来已经过了一更天了(初更过醺醺醉),醉得糊里糊涂的(依稀记得)。半梦半醒的状态最难受了(半梦半醒),清醒不清醒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不用太在意)。要是能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睡下去倒是挺好的(稀里糊涂着不坏),可是就连这点小愿望都实现不了(仍然无法实现)。睡到半夜突然惊醒了(何事还惊起),也不知道是梦还是醒着(是梦非梦)。 窗格子变得更稀疏了(疏窗),看着就让人心里空荡荡的(心空荡荡的)。灯影子也跟着乱晃(灯摇曳),怎么也稳当不下来(揪着心无法安稳放下)。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往事(空床展转重追想),梦里的云雨之欢更是想重温却怎么也续不上(云雨梦任攲枕难继)。 这地方没救了(幽深不可忍受)。以前的好日子都成了回忆(好景良天),彼此心里都互相怜悯(相怜意),可就是没辙救回来(未有相怜计)。这就是“有心无力”的状态啊(所谓有心无力大抵如此)。你和我都被命运的齿轮给困住了(束缚在命运的齿轮中),越转越远(越转越远),连影子都找不着了(渺茫了踪迹)。 所以说那些琢磨文字的人总是一遍遍去品味柳永的高妙(研究文字的人总会一遍遍玩味柳永的高妙),但那种随风飘不去的惆怅(随风却不飘散的惆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婆罗门令》就像一卷被烤焦了的夜画(一卷微焦的夜画),在反反复复地说“和衣睡”里铺开了人生的难(铺开生命的困顿)。 柳永用醉眼盯着摇摇晃晃的灯光来写字(醉眼摇动的灯影为笔),画出了人类最古老的情感困境(勾勒出人类情感中最古老的困局):心里想拥抱对方(心灵相拥的渴望),可现实却给拦着呢(现实阻隔的冰冷)。 大家唯一能庆幸的可能就是柳永没一直陷在哀叹里头(没有沉溺于哀叹),而是用那两句“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完成了一种清醒的悲剧美(完成了一种清醒的悲剧美)。承认自己的局限本身(承认局限本身),这何尝不是对真情最郑重的确认?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其实不是物理上隔得远(并非物理上的阻隔),而是两颗心虽然对着(虽相向)却没有办法挨在一起(无力相守)。古人这样(古人如此),咱们现代人也是这样(今人概莫能逃)。咱们和宋朝人其实有着同样的睡不着觉和没办法(有着同样的无眠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