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才图会》到当代数据图表:库哈斯团队"图式"巡展亮相上海荣宅

一、展览背景:从威尼斯到上海的延伸与深化 2025年3月,由建筑师雷姆·库哈斯创立的OMA/AMO事务所策划的“图式”展览,上海陕西南路历史建筑荣宅开幕。这个上海站延续了威尼斯首展的基础——但策划方强调——它并非巡回复制,而是在重新研究之上进行内容补充与结构调整后的全新呈现。 荣宅建于20世纪初,空间本身具有城市与时代的记忆。策划团队选择在此落地,一上呼应展览主题,另一方面也将讨论主动放入中国的历史文化语境。展览在两层空间中设置五个主题板块:人造环境、身体、资源、真理与价值。策展不按时间线展开,而以横向关联的方式,将不同历史节点与文化背景中的图式实践并置,建立对话。 二、核心命题:图像如何转译复杂世界 库哈斯在展览前言中指出,图式是人类最古老且延续至今的沟通工具之一。从史前岩画的图形记录到当代数据可视化,图式长期在两种功能之间发挥作用:解释世界与说服他人。它不仅传递信息,也在传递过程中塑造人们的认知框架。 这一判断构成展览的核心追问:当复杂现实被转译为图像结构时,人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在简化过程中失去了什么?展览并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通过150余件作品的并置与对照,引导观众在不同材料之间形成自己的判断。 OMA主创建筑师朱利奥·马尔盖里表示,本次策展已不局限于建筑领域,而是以更宽广的主题观察图式在各类知识系统中的通用性。“从地图、统计图到信息图表,图式几乎存在于所有领域,用来整理与传播信息。展览希望呈现这种视觉语言如何跨越时代与文化,被持续用于收集、组织并传播知识。” 三、中国视角:《三才图会》的引入与意义 上海站的重要变化之一,是显著增加了亚洲与中国语境中的图式案例。其中,明代百科图典《三才图会》成为展览开篇最关键的展品之一。 《三才图会》由王圻、王思义父子编纂,成书于明代万历年间,共106卷,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插图式百科全书之一。全书以图像系统记录天文、地理、人物、制度、建筑、器物、动植物及民俗游戏等知识门类,既体现官方知识体系的结构性,也保留了民间经验的具体与鲜活。 本次展览选取其中天文总图、月相图、八卦图、人体穴位图及街市图等图式。这些图像以简洁结构承载复杂信息:八卦图以阴阳关系建立逻辑系统,穴位图用线条与符号标示身体结构,街市图则以俯瞰视角呈现城市空间秩序。它们在展览中并非作为“古代中国知识展示”的注脚出现,而被放在“图式如何组织世界”的讨论框架里,与其他文化背景的作品进行平等对照。 四、跨文化对照:杜波依斯图表的并置叙事 与《三才图会》形成直接对照的,是美国社会学家、民权运动先驱W.E.B.杜波依斯为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制作的一组统计图表。这批作品以几何形态与高饱和色彩呈现非裔美国人在教育、财富、就业等领域的社会处境,将数据转化为可被公众直观感知的视觉证据。 两组作品在展厅空间中背向而立,却在主题上相互映照:一组来自东方的古典知识体系,一组来自西方的现代社会调查;一组试图整理宇宙与自然,一组用图像揭示不平等与压迫。这样的并置也说明了策展逻辑——图式作为视觉语言,其使用者、目的与效果,会因历史与文化语境不同而表现为不同面貌。 五、前景判断:视觉语言研究的当代价值 在信息密度不断提升、传播渠道持续扩张的当下,图式的影响早已超出“辅助理解”的范畴。数据图表、信息图形、交互界面乃至算法生成的视觉内容,正在以更大规模进入公众的认知过程。理解图式背后的选择机制、权力关系与文化偏向,已成为媒介素养与知识生产中的重要议题。 此次展览将历史文献与当代作品并置,将东方传统与西方现代相互参照,提供了一套跨学科、跨文化的观察路径。对中国观众而言,展览对本土材料的主动纳入,也为重新审视中国知识图像传统提供了入口。

当明代街市图的墨线与杜波依斯统计图的色块在同一空间相遇,这场跨越时空的视觉对话提醒我们:在算法主导的读图时代,更需要对图像背后的认知框架保持警惕与反思。荣宅斑驳的墙面之上,不同文明的图式语言正在交汇——关于人类如何借助图像理解世界,也如何避免被图像所定义的命题,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