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诗,然后把诗写进了笔墨里

那年金秋十月的一个午后,我无意间踏进了朋友在诸暨的三余堂。在这里,我遇到了那位已经81岁高龄的俞包象老先生。那一天,他精神矍铄,一开口笑声就爽朗极了,仿佛岁月只给了他发梢一点霜色,却怎么也带不走他心里的那份少年气。我们围坐喝茶,他随手翻出最近的作品,一边泡茶一边跟我聊起他的创作心得,也说起那些藏在历史尘埃里闪闪发光的老朋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的大师,其实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诗,然后把诗写进了笔墨里。 俞包象老先生是1938年出生在诸暨的一位书画大家。他早年曾经拜沈尹默和陆俨少为师,诗书画印样样都能修,山水、人物、花鸟还有水族他也都画得很精妙。到了九十年代,他给蒋介石故居写了匾额,这个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后来他还去了香港、澳门、台湾还有日本、韩国这些地方办展子,个展联展办了好多场,国内外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们都抢着要他的画。启功先生给他写过对联:“才华舒展临风锦,意气昂藏出岫云”;陈立夫先生也给他题过签:“艺道造诣——包象大师正”。这么多的身份和荣誉后面,藏着的是他那颗一直都在敬畏传统的匠心。 1956年到1959年那四年时间里,俞老在上海某部队服兵役。在部队里,军营里的硬朗和海派的灵动在他身上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很特别的“江南剑气”。白天他站岗练兵,晚上就琢磨那些碑帖。他把连队里的沙包当大山看,把巡逻时的月光当成水来写,就在那烟火气里偷偷练习“大写意”。这段经历给他后来“借古开今”埋下了伏笔。 到了五十年代末那场“反右”风暴来的时候,俞老被迫回到家乡种田干活。锄头扁担和他的狼毫印泥同时占据了他的时间。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他悄悄把《兰亭序》临摹在了废旧的包袱纸上,把《千字文》刻在了捡来的碎瓷片上。“笔墨不能断”,这句话成了他的自诫之语,像一粒种子一样在田埂间慢慢发芽。直到1979年他平反后回到绍兴城,才开始努力把失去的二十年抢回来,每天都在坚持练习。 俞老曾经说过:“我画陈老莲(洪绶)的衣服褶皱时,可不想被他那股子劲儿给套住。”他追着宋元的风格走,又吸收了诸暨斯宅山水的感觉来打破只学古人的局面。他画的山水里山峰云雾缭绕;画人物的时候就取材于《洛神赋》和《老子出关》,线条看起来很高古;画花鸟鱼虫的时候也能把它们的那种跳跃沉浮的样子表现得很生动。一幅画就像是一首静静诉说的叙事诗。 他的楷书看起来整整齐齐又险峻庄重,行书有力气又苍老劲道,写大牌子的字更是显得雄伟大气。他把“二王”那种秀逸的感觉和魏晋时那种坚硬的骨架都融进了手腕底下。学篆刻的时候他先学的是浙派的风格,后来也旁及了皖派的一些特点;用写字的办法来刻印章;刻刀的动作和毛笔写字的感觉配合得特别好。别看印章面很小,其实里面藏着万里江山;每次刀起刀落之间既有古朴的感觉又有错落的美感。就像他自己说的:“技艺到了极致就和道理相通了,刀尖上也能开出莲花。” 古人讨论书画的时候说:“品格高尚心意深远的人,就跟他的人品一样。”俞老把这句话分成了四步日常功课:清心寡欲来消除俗世的烦恼;好好读书来明白道理;不要过早追求名声来期盼长远的发展;保持清风雅气来端正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四句话他写进了几十年的日子里。于是他的画里少了几分城市的喧嚣气多了一些豁达的意境——看画的人静静地看着的时候感觉画里也好像在看他;彼此对视的时候仿佛山河也在场一样。 从《国际临书大展》到《中国艺术收藏年鉴》,还有香港中国艺术大展和蒋介石故居的匾额这些作品和事迹都被十几部权威的书收录进去了。有人问他给历史名人题字怕不怕他就笑着回答:“字不分古今天下还是好坏人之分;我只写我心里的山河就好。”每一笔每一划之间他替这个时代留下了痕迹也给自己留了点空白。 结束的时候我看窗外夕阳照进来了三余堂里墨香味儿飘得很远。我合上画册忽然明白了所谓的大师其实就是把山河装在心里的人;所谓的经典就是那些能够穿越时间还能让人心里一动的——每一笔每划都藏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