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今天常见的葡萄主要源自西方的欧亚种葡萄,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
然而,最新的考古学证据正在改写这一认识,揭示出中国葡萄文化的发展历程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和深厚。
中国古代先民对葡萄的认识和利用历史悠久。
先秦文献中多处记载了本土野生葡萄的存在和使用。
《诗经·豳风·七月》中的"六月食郁及薁"、《诗经·周南·樛木》中的"南有樛木,葛藟累之"等记载,都指向了我国古代对野生葡萄属植物的利用。
考古发掘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从新石器时代早期距今万年前的遗址,到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青铜时代,再到后世各个历史时期,本土葡萄属植物的利用几乎从未间断,形成了一条贯穿中国古代文明发展的连续脉络。
欧亚种葡萄的传入为中国葡萄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根据文献记载和考古证据,欧亚种葡萄在西汉时期已被引进中国。
新疆吐鲁番洋海墓地出土的葡萄遗存,是目前欧亚种葡萄在中国最早的物质证据。
吐鲁番盆地得天独厚的干燥条件为葡萄遗存的保存提供了理想环境,使得不同时期的葡萄种子遗存得以大量保留。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吐鲁番吐峪沟遗址的最新发掘成果,为我们提供了更加具体的历史细节。
在一处寺院房址的马厩内,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饲料遗存。
经碳十四测年,这些饲料距今约一千年,属于高昌回鹘时期。
实验室鉴定表明,这批饲料包含了20多个植物种属,其中包括近百粒葡萄籽和葡萄梗皮。
这一发现不仅证实了葡萄在当时的广泛种植,更重要的是揭示了葡萄的多元利用方式。
葡萄酿酒技术的传播与发展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历史现象。
根据回鹘文书写的佛教寺院经济文书记载,高昌回鹘时期的佛教寺院不仅拥有葡萄园进行种植,还可能从事葡萄酒的酿制。
吐峪沟遗址中发现的大量碎葡萄籽和葡萄梗皮,很可能就是酿制葡萄酒后的酒渣。
这些酒渣被用作马料,反映了当时资源的充分利用。
《长春真人西游记》中关于高昌回鹘时期吐鲁番"其地大热,蒲萄至伙"的记载,与考古发现相互印证,生动描绘了当时葡萄种植业的繁荣景象。
本土野生葡萄与传入的欧亚种葡萄长期并存,形成了中国古代葡萄利用的多元格局。
在内蒙古巴林左旗的辽上京城址,考古人员发现了一粒未经炭化保存的葡萄种子。
从形态特征来看,这粒葡萄种子与西方欧亚种葡萄籽存在明显差异,应属于中国本土的葡萄属遗存。
同一灰坑中还发现了数千粒未炭化的甜瓜籽和酸浆籽。
鉴于灰坑位于当时城址的普通民居聚集区,这些葡萄与甜瓜、酸浆一样,作为日常食物被普通百姓食用,反映了本土葡萄在民众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河北宣化辽墓出土的一串已经干瘪的葡萄,其形态特征明显属于欧亚种葡萄,表明到了辽代,高等级贵族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存在食用欧亚种葡萄的情况。
这说明欧亚种葡萄从传入到被上层社会接纳,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过程。
葡萄酿酒技术在中国的推广相对较晚。
金代文人元好问在《蒲桃酒赋并序》中记载:"世无此酒久矣。
予亦尝见还自西域者云:大石人绞蒲桃浆,封而埋之,未几成酒,愈久者愈佳,有藏至千斛者。
"这段记述表明,即使到了金代,一般民众仍然不了解用葡萄酿酒的方法,葡萄酒仍然是稀罕之物。
这反映出葡萄酿酒技术的传播和普及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
葡萄的故事,不只是“从哪里来”的线性答案,更是一部关于环境适应、技术选择与文化交流的长期历史。
考古新证提醒人们:外来作物的引入往往是在本土传统之上发生的叠加与重组。
把本土资源与丝路传播放在同一幅图景中审视,才能更准确地理解中华文明在开放交流中形成的多元一体,也为今天认识农业创新与文化互鉴提供有益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