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江边上的村子,在三月初三这天,不是什么大节,但比过节还热闹。天还没亮,妈妈就起早了,提着篮子去田埂上掐水菊头。露水沾在菜上,篮子里装满了希望。回家后,她把籼米和糯米按老规矩掺在一起,淘得水清了才送去公社机房磨成粉。机器转起来的时候,春天的甜味儿就被碾进米粉里了,也进了我们的肚子。 正式做水菊粑之前,妈妈像打仗一样忙乎开了。腊肉丁和蒜末先在锅里炒出油香;把水菊洗净捣碎,绿色的汁水倒进米面里;双手使劲揉面团,揉到它变得又白又青、软软的还很有韧劲。接着就是包馅了,就像给小孩裹尿布似的,得包得紧紧的、匀匀的。 把竹笼放在柴火灶上蒸的时候,我们就在灶边等着。脖子伸得老长盯着笼盖看,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慢。终于听到“噗噗”两声响了,水汽冲破盖子冒出来。水菊粑像胖娃娃一样坐在蒸笼里,绿油油的皮上泛着油光。妈妈先让我们偷偷尝尝烫乎乎的味道。那一口下去可真烫舌头啊!不过谁也顾不上这些了——那就是整个春天的味道!我小时候一口气吃了八个!结果在门槛上打了整整一晚上的嗝。 晚上到了老槐树下的时候,大锅里的水都开了。把面条抖进锅里煮着看它像银鱼一样钻进去;最关键的是那几根没切断的长根韭菜——传说它能把鬼脚给绊住。妈妈偷偷把荷包蛋藏在面条底下,蛋黄在沸水里微微晃着就像月亮刚露脸一样。 小时候听说晚上能看见鬼火呢!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就拿竹竿拎着破瓦罐跑去乱坟岗找。果然在那儿看见几点幽幽的蓝光飘来飘去。忽然有颗“火球”忽上忽下的跳个不停。 第二天有人开玩笑说昨晚见了红衣女鬼呢!大家问他他才笑着承认:哪有什么鬼火啊!那家伙拿块红布绑在手电筒上瞎折腾呢! 现在老机房早就拆掉了水菊粑的香味还在胃里;长根韭菜面也不煮给鬼吃了却留给远行的孩子吃。 村子里的路修得笔直笔直的像一条被拉长的水菊粑。一头连着咱们的家乡一头连着我们这些背越来越驼的人。 年轻人看手机短视频说咱们迷信呢!其实咱们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点罢了。 等到机器又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愿意守在灶火旁熬一宿让米粉吸饱水汽让腊肉香味渗进每一根面条里头;还愿意在三月初三的晚上抬头看看天空——哪怕没有鬼火北斗星也能给咱们指路呢! 年年都有一个三月三啊!春风吹过田埂的时候水菊又绿了。咱们现在不掐野菜不蒸粑粑了可是在城里的高楼大厦里还能闻到青草味儿;不在家里守灶火煮长根面了可在梦里还是能听见水沸腾的咕噜声呢! 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藏着不少不平凡的回忆——一口水菊粑一碗韭菜面一段红布闹剧还有一簇幽幽的鬼火——这些回忆把岁月都蒸成了琥珀色还把乡愁酿成了微微的甜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