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谢晶谈平等悖论:追求平等不能忽视人的基本尊严和脆弱性需求

一段时间以来,“平等”在公共讨论中逐渐成为高频词。

无论在职场、教育还是公共服务领域,倡导公平正义的声音更为普遍,公开反对平等的立场也愈发罕见。

然而,值得关注的是,与“平等”口号的普遍化相伴随的,是对“不平等”现实的直面讨论正在减少。

概念上的“共识”并未自动转化为现实中的改善,反而形成一种值得警惕的张力:越强调平等,越可能回避不平等的具体表现与生成机制。

围绕这一现象,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谢晶在其著作《平等悖论》中提出反思:当社会把大量注意力投入“如何实现平等”的技术性路径时,容易忽略更基础的问题——“什么是平等、为什么要平等”。

她认为,如果对平等的追求最终导向个体被工具化、人的脆弱性与照护需求被系统性忽视,那么所谓“平等”可能会滑向新的不公,甚至造成“非人化”的结果。

这一观点为当下的公共讨论提供了新的切入点:平等不仅是分配与机会的问题,也关乎尊重、照护与有尊严的生活条件。

问题:共识之下的不平等何以难以消退 现实层面的不平等往往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

以母亲群体为例,围绕生育、哺育与照护的社会期待常常被视为“自然责任”,从而在制度设计与职场文化中被边缘化。

谢晶以个人经验指出,女性在怀孕与育儿阶段更容易遭遇来自周围环境的过度干预与评价,从饮食起居到身体管理都可能被“公共化”;而在产假结束后,又被迅速推向“恢复产出”的轨道,仿佛照护劳动与情感投入不构成社会价值。

这种现实让不少母亲陷入两难:既要承担高强度照护,又要证明不影响工作绩效,“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证明配得”,成为一种普遍的隐性压力。

原因:制度供给不足与观念惯性叠加 不平等之所以顽固,既与制度供给不足有关,也与观念惯性相互强化。

一方面,育儿照护的社会化支持体系仍有短板,托育服务供给、弹性工作机制、育儿友好型公共空间等建设不均衡,导致家庭内部承担更多压力,而照护责任在性别分工中更易向女性集中。

另一方面,部分职场评价体系仍以“连续产出”“可随时响应”为隐性标准,对育儿阶段的劳动者缺少结构性包容,把个体困难视作个人选择的代价,从而形成“母职惩罚”。

此外,对照护劳动的社会价值认可不足,也使其难以在政策与资源配置中获得匹配的权重。

影响:从个体无力感到社会活力受损 这种结构性不平等不仅影响个体发展,也会对社会运行产生外溢效应。

对个人而言,母亲群体更易在自责与焦虑中消耗精力,职业发展、心理健康与家庭关系均可能承压;对用人单位而言,缺乏友好机制会造成潜在人才流失与团队不稳定;对社会而言,照护体系薄弱与性别角色固化可能加剧生育养育成本感,影响家庭决策与人口长期结构。

更值得重视的是,当人们感到“讨论也无济于事”,公共讨论可能出现降温,进而导致问题被进一步隐形化,形成“越不谈越难改”的循环。

对策:从“口号共识”走向“问题清晰”与制度改进 推进更实质的平等,需要把抽象概念转化为可识别、可衡量、可落实的公共议题。

受访者强调,首先要把问题说清楚,即明确不平等体现在哪里、由什么机制造成、哪些群体承受了不成比例的成本。

在此基础上,相关举措可从三方面着力:一是完善育儿照护的公共服务与普惠供给,增强托育可及性与质量,降低家庭照护压力;二是推动职场制度更具包容性,探索更稳定的弹性工作安排、产育假衔接与职业发展支持,减少对育儿劳动者的隐性惩罚;三是倡导照护责任的共同承担,推动家庭内部更均衡的分工,同时在公共叙事中提升对照护劳动的价值认可,减少对母亲的道德化评判。

前景:重新追问“为何平等”以凝聚可持续的改革共识 面对“平等成为共识、不平等却未消退”的现实,前瞻性判断在于:下一阶段公共讨论的关键,不仅是提出更多技术方案,更要在价值层面形成更具解释力的共识——平等应当包含对人的尊严、脆弱性与照护需求的正视。

随着社会分工细化与人口结构变化,照护体系建设将越来越成为衡量社会治理能力与现代化水平的重要维度。

推动相关制度持续完善,需要学界、政策部门、用人单位与社会组织形成更稳定的协同机制,让“平等”从抽象口号转化为可感知的制度支持与生活改善。

平等不是数学公式的精确解,而是文明温度的度量衡。

当一位哲学学者从婴儿的啼哭声中重新理解平等时,或许提醒着我们:所有崇高的理念,最终都要回归对具体生命的体察。

在效率至上的时代,守护这种"不完美"的权利,才是社会进步的真正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