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书法,王羲之、颜真卿、苏轼这三位大家分别代表了三种境界:“醉”、“情”和“达”。先说王羲之。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王羲之把谢安、孙绰这些文人朋友召集在一起,在兰亭搞了个流觞曲水的活动。大家围坐着喝酒,谁的酒杯漂过来就作诗,作不出来就要罚酒三觥。那天大家喝得微醺,花香满袖,王羲之顺手一挥笔,一气呵成写了一篇《兰亭序》。他连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最后感叹道:“这难道是神来相助吗?”这篇作品后来被奉为“天下第一行书”,不光是因为写得有劲,更是因为那种酒后的自在劲儿——有时候清醒可能会糊涂,反倒是醉后最能让人真情流露。 再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这事儿得从安史之乱说起。颜杲卿坚守常山战死沙场,他的儿子颜季明被敌人割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一年后颜真卿收复了常山,抱着侄子的头颅大哭不止。他就在草屋里蘸着血泪当墨水写下了这篇祭文。这篇文章涂改得厉害,字迹歪斜不平。比如第二行原本写的是“从父”,后来改成了“第十三叔”,这一个字的改动就把叔侄间的情谊体现得淋漓尽致;第十四行“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那笔锋就像是老泪纵横流下来;到了最后一句“呜呼哀哉,尚飨”,墨痕斑斑好似在泣血喊天。颜真卿把忠臣和叔父的双重悲痛都化成了笔下最拙实的线条——感情到了最浓的时候才是真的,哪怕隔了千年读起来还能听到里面的呜咽声。 最后讲讲苏轼的《寒食帖》。当时的苏轼因为被贬到了黄州任团练副使,官很小俸禄少得可怜连家都养不起。寒食节那天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雨,海棠花开得正盛却马上就凋谢了,花瓣像脂粉一样飘进了泥沼里。苏轼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听着乌鸦叼着纸飞、看着灶台烧着湿芦苇就写了《寒食帖》:“自我来黄州……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虽然通篇看起来像是枯木老竹般干枯萧瑟,不过在绝望里还是透出了生气。比如那句“空庖煮寒菜”,笔势虽然沉雄却带着点诙谐;“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更是豁达地自嘲起来。黄庭坚看了都忍不住说这太漂亮了。正是因为苏轼当时不掩饰自己的心境:不争宠也不辩解,把最真实的困境和超然的心态全都摊开了。所以后人读到的不仅是书法艺术,更是一个在逆境中还能载歌载舞的东坡先生——风雨来了他就一笑了之。 这三种境界凑一块儿就说明了一个道理:《兰亭序》的醉意是放下了技巧的自由;《祭侄文稿》的愤怒是扛住了悲痛的刚烈;《寒食帖》的萧瑟是咽下了苦楚的豁达。我们临摹这些名作的时候,如果能体会到那种“真我”的气息,就能在纸背上看到自己——做原本的自己比做谁的复制品都要珍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