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乡土文学创作面临的困境比想象的更为严峻。据学者贺仲明观察,近二三十年来,虽然中国乡村社会经历了巨大转型,但以乡村为书写对象的文学创作却体现为明显衰落趋势。这种衰落既体现描写乡村现实的作品数量减少,特别是长篇小说屈指可数,更表现在年轻作家普遍远离乡土书写,创作队伍不断萎缩。一些文学期刊甚至制定了不成文的规定,有意压缩乡土题材稿件的刊发比例。 这种冷遇乡土文学的现象并非毫无原因。反对者的主要观点集中在几个上:其一,认为乡土社会的经验已被前辈作家充分开掘,当代作品难以超越既往的艺术高度;其二,伴随城镇化进程加快,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乡村人口减少,人们担心乡村已无新的人事可写;其三,部分创作者要么热衷于为逝去的农业文明作哀鸣,要么沉溺于对虚幻田园生活的浪漫想象,导致题材重复、落调相同。这些观点看似有理,实则源于对当代乡村的认识不足和理解偏差。 然而,实地深入乡村调查表明,当代乡土社会依然生机勃勃,充满了新的故事和新的意义。表面上看,乡村的物质面貌已发生显著改变。四通八达的乡村公路、改造一新的民居建筑、系统治理的河流生态,这些基础设施建设标志着新时代乡村的物质进步。但更引人关注的是人的变化。即便深山古村,也能见到与全球化时代相适应的新现象:年迈的村民用城市语言向亲人告别,进城务工者将身价不菲的宠物犬种运回故乡,这些在几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生活场景,今天却成为普遍现实。这种被城市文化、消费观念和生活方式深刻改造的乡村,呈现出高度的复杂性和张力。 当代乡村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内在的精神面貌和文化实践。实地走访不同村庄可以发现,乡土社会正在经历深刻而多元的变化。有的村庄坚守传统文化,由本地文化人带头保护古老的墙头壁画艺术,使村落成为传统文化的活态博物馆;有的村庄则积极拥抱现代旅游理念,村民用进城务工的积蓄进行创意改造,期冀通过文化创意激活村落经济,虽然初期成效有限,但其中蕴含的乡村现代化探索值得关注;还有的村庄吸引返乡人士投资创业,年轻的创业者对老房子进行大胆改造,开办民宿产业,实现了传统民居的创意转化。这些不同的村庄、不同的选择,都在呈现时代赋予乡土社会的新风景。 这些新的乡土经验构成了当代文学创作的宝贵富矿。新时代乡村所经历的工业化冲击、城市化牵引、全球化影响,以及在这些冲击中乡民们的应对、困顿、坚守和创新,都是深刻的文学主题。乡村不再仅仅是传统农业文明的代表,而是成为了现代中国社会矛盾、观念碰撞、文化融合的重要舞台。这样的乡村,有着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丰富复杂的人物关系和社会关系,有着更加多维立体的时代信息和文化寓意。 有鉴于此,当代文学工作者和评论界应该重新认识乡土文学的当代价值。一上,评论和编辑机构应当打破对乡土题材的刻板认知,鼓励创作者深入乡村进行田野调查和文化观察,从新的社会现实中汲取创作灵感;另一方面,创作者应当摒弃怀旧的创作姿态,避免简单地为消逝的农业文明唱挽歌,而是要从社会发展的内在逻辑出发,揭示当代乡村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书写新时代乡民的真实生活状态和精神风貌。新媒体时代的兴起也为乡土文学的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网络文学平台的蓬勃发展为乡土题材作品提供了更广阔的出版和传播空间。
乡土文学寄托着民族文化记忆;创作者需要深入田间地头,用敏锐观察捕捉乡村真实脉动。当文学真正扎根这片土地,那些变革中的故事必将成为时代的生动见证。